红莲闻言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张良又笑了笑，接着道:“今日韩兄去接良的这一路上眉梢比平时都是上扬几分的，想必是极高兴的事。而到了九公子府又看见殿下将这后院布置得如同……呃，布置得如此喜庆，再结合那墙角放着的祈天灯来看，那想必定是为良送愿无疑了。”

红莲“啊”了一声道:“怎么都瞒不过你啊？”

张良轻笑了一声接着道:“至于为何会给良送愿呢，嗯……近月来也没有什么重大节日。而韩兄去桑海求学数年，两个月前才回到新郑。若良没猜错的话，以他的性子，这番准备怕是为了良已然过去了小半年的十五岁……生辰？”

红莲“哇”地高呼了一声，满脸赞赏:“小良子你可真厉害，真是颇得本公主真传!那你再猜猜我哥哥准备送你的东西是什么？”

张良闻言“嗯”了一声，便侧着头开始听着屋内的动静，然而听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听见，便闭着眼睛想了想，决定先从眼前的红莲小公主身上套话。

他道:“殿下知道是什么？”

红莲坐在台阶上又朝他移过来了点，笑着道:“昂！那当然，哥哥可是同我商量的!”

张良“哦”了一声:“是这样啊。前几日良被祖父拘在府中不得外出的时候，曾听侍者对良说起过‘韩九公子带着自家妹妹逛青楼惹得王上大发雷霆’，莫不就是因为要送良礼物吧？”

“哇啊啊啊啊啊!”

红莲闻言顿时惊得大叫起来，“小!良!子!你怎么能这么厉害!!”

“殿下过誉了。”张良微抿着唇垂首笑了笑。

红莲伸手“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不过誉不过誉!我给你讲啊小良子，我哥哥他带我逛青楼的时候啊，我抬头看了看那名字，叫作‘紫兰轩’。名字倒是挺好听，不过那里面的女人长得都没那么好看。就是有一个叫‘弄玉’的姑娘……”

“红莲!”韩九公子喝止的声音蓦地自屋内传来。

红莲立刻将拍到张良肩上的手捂到自己唇上，嘴里不住嘀咕起来:“完了完了，说漏嘴了说漏嘴了……”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站起身来，一面朝屋内奔去一面叮嘱道，“小良子你不许动哦，也不许睁开眼睛哦。哥哥太慢了太慢了，本公主去帮帮他……”

张良乖巧地坐在檐下台阶上，闻言笑眯眯地朝她点了点头:“殿下去吧，良知道了。”接着他便将双手撑到身后阶上，闭着双眼静静地等待起来。

红莲进屋去后他们两兄妹便开始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起什么来，他侧耳听了听，发现什么也听不清，于是索性将头转回来兀自待着了。

他倚在檐下认认真真地等着，感受到初夏的凉风自远处习习而来，穿透厅堂穿过庭院，然后又从他发间衣上缓缓掠过。

他听到不远处草丛里传来起伏不断的虫鸣声，嗅到院里极高的那两棵卮子树上传来的清袅花香，然后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前夜里漆黑的小道上那个极长的吻。

呼吸不经意凝滞了一瞬，心底蓦地升起了一种意味不明的冲动，像是在催促自己去做些什么事情。

张良疑惑地伸手抚了抚胸口，顿了顿，然后又使劲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而下一瞬，兄长的声音蓦然毫无征兆的在耳畔响起，顿时惊得他颤了颤。

“子房，”韩非嬉笑道，“你在想什么？不会是睡着了吧？”

张良闻言就要睁开眼来，却蓦地又被捂住，顿时疑惑道:“还没准备好么，韩兄？”

“自然是还没有的。”韩非说着话朝屋内高唤了一声，“妹妹啊，你倒是可以出来了吗？”

“好啦好啦!”

红莲抬高声音应了一句，之后便“哒哒哒”地奔了出来，然后拍了拍张良的右肩道，“不许私自睁开眼睛哦，要本公主提醒了你才可以动作的!”

说着二人便朝院内西侧走了去，张良认真听了听，发现其中兄长的脚步声比平日里要重一些，像是拿着什么重物一般。接着又一阵细碎的声响后，红莲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可以睁开眼睛啦，小良子。”她道。

张良“嗯”了一声，便微笑着睁开了双眼。然而在他睁眼的刹那，院内蓦然响起了清越典雅的古琴声。他顺着琴声的来源看去，下一瞬猛地愣在了原地。

悠悠苍天，皎皎白日。

他看到层层叠叠开着雪白的花的卮子树下，立着那一袭红衣的兄妹二人。

那大抵，是他此生能够得见的，最美的美景与美人了。

庭院里大红色的绸缎飘飞着，红衣如火的韩非倚在树下抚着古琴。他宽大的织锦广袖自草席间拂过，带起一阵又一阵的虫鸣声。平日里束着冠冕的长发散在肩际，只用一根红缎系着，斑驳的树影落到他眉间肩际，张良看见他流光潋滟的桃花双眸里满是吟吟的笑意。

而同样一袭红纱的红莲殿下则倩然立在韩非身侧，手里持着一把系着红缎的寒光长剑，稚嫩的眉目间满是肃杀之意。琴音响起的刹那她瞬间拔剑出鞘，然后踩着音律飞跃着起舞。她身上的红纱迤逦翻飞，旋转时当真像极了一束层叠绽放的潋滟红莲。

这二人一动一静间惊艳到了极致，张良倚着长阶坐在檐下，被这场景震得久久不能呼吸。他微仰着头恍惚地想着，原来这二人神神秘秘要送他的十五岁生辰礼物，竟是这样一段冠绝天下的琴音与剑舞。

倒也怪不得不让他知晓了。

因为这带给他的震撼确实是此生罕有，不仅是因为这样的场景美到令人窒息，而且因为这是大韩国最尊贵的王室兄妹独为他一人送上的祝福。

而现下国都内波涛暗涌势力交错，他也隐约预感到他的人生即将开始迎来滔天的腥风血雨。但是纵然往后在鲜血淋漓的道路上寸步难行了，他再想起这个场景时，也必然能够再笑着继续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被大韩国捧在手上珍宠着的二人，今日送给他的，亦是无与伦比的珍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