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歌心头一凛。占卜的筮室应该是个灵气充沛纯净的地方,然而此时里面传来的气息竟阴邪得刺骨,仿佛藏了一只恶鬼。她警惕地看着率先走进去的石切丸的背影,不自觉偷偷抓住身边山姥切的破布斗篷的边角,才跟着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阳光。
室内点燃着微弱的烛灯,晦暗的光线里视线所及的一切都不甚明晰。一层纱幔将空间切割成两部分,半透明的白纱被烛光染得昏黄,隐约透出里面一道趴伏地面的细长的影子,死物般沉寂着,仿佛伺机而出的恶鬼。
突然,凄厉的哭声响了起来,如午夜升起的夜枭。那道影子剧烈抖动起来,似乎在挣扎着,欲冲出纱幔!怨毒的气息如海潮般扑来,未待流歌反应,山姥切将她一把扯到身后。
石切丸拉开纱幔,露出那藏在后面的影子——那居然真的是一只鬼!
准确的说,是正在变成“鬼”的女人。
女人穿着白色的里衣,却因为她不断的挣扎而几乎半裸的状态。她被白色的绳索层层捆住,暴露在外的惨白的皮肤上被磨出条条血痕。但真正可怖的是爬满她大半个身子的黑暗的痕迹,那些东西是活的,随着她身体里仿佛有什么活物在皮肤下游走滚动,那些痕迹也进一步爬升蔓延,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蘸着浓墨在画下诅咒的文字,又像是噬人的毒蛇,在一点点啃食女人的血肉。
女人痛苦地嚎哭着,那张脸已经有大半变形,面骨扭曲,前额突起,尖锐的利齿突出唇外,将那张本如抚子花般柔美的面庞几乎破坏殆尽,但依然被流歌认出——
“神乐!”她失声喊道,从山姥切身后冲了出来。
她扑到土御门神乐身边,后者仰面冲着她,目眦欲裂,瞳孔里赤红一片仿佛能滴出血来。她并不是在看着流歌,那双浑浊疯狂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焦点,显然什么都看不见了。流歌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她突然扬起头,张嘴向凑上来的新鲜血肉狠狠咬去!
利齿合并,力道之大能听见铁器般的声响,却落了空。山姥切在这时拉开了流歌,把她拉到安全的位置。她毫无反抗地呆呆看着石切丸熟练地从旁边的水桶中舀出冰冷的净水,浇在神乐的身体上,取出御币抽打,然后在她抽搐着情绪终于平息一些时,俯身一把抱住她。
少女身体里的“活物”终于再次蜃伏下来,增长的黑色痕迹稍稍退却些,停止在接近之前的程度上。流歌看着绿色狩衣的付丧神温柔地把异变中的审神者抱在怀里,像哄孩子般轻声安慰她,直到少女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爬在他脖子上的暗堕痕迹似乎比流歌上次见他时更深了,他的神情平静,流歌却看到他眼里死灰般的绝望。
她还想上前,却被山姥切紧紧拉住。转过头,看到付丧神眼神里明显的不赞同。
“石切丸,这到底怎么回事?”许久,流歌开口打破沉默。
“怎么回事,大人你不是看到了吗。”石切丸淡淡回道,似乎全部心思都在怀里的审神者身上,并没什么兴趣搭理外人。
“你们的审神者,她在‘生成’。”流歌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生成”是活人变成鬼的过程。这似乎听起来不可能,但当人心被巨大的执念纠缠,亦或受到强大的诅咒,生者化作恶鬼就变成有可能的事。
土御门神乐的情况,显然是后者。
流歌终于明白A0134本丸的付丧神们的暗堕从何而来了。审神者是付丧神们灵力的直接来源,是他们存在的根本。灵力的供给者正在变成鬼,付丧神受到影响暗堕,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生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又是什么时候被袭击的?是在她异变时开始的吗?袭击你们的到底是什么人?”流歌急急的问,太多的问题让她控制不住地混乱。她又隐约有些怒意,“石切丸,情况这么严重了,你还打算瞒着吗?”
“审神者大人。”石切丸略微提高的声音压过流歌的质问。他把怀里睡去的少女轻轻放下,让她以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好。然后站起身,走到流歌和山姥切面前。
他依然平静地望着流歌,唇角保持着淡淡的礼貌的笑意,琉璃紫的眼瞳里却盛着冰冷的嘲讽:“大人,看到这些,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你吗?”
“……”
流歌面对他的目光,哑口无言。
她明白石切丸对她的不信任从何而来。
神乐并非一名普通的灵能力者。她是阴阳道名门土御门家的嫡系子孙,并且曾是家族重点培养的继承人,她的能力是一般灵能力者所不能企及的。要对这样的神乐成功下咒,并将她逼至如此地步,已经并非单纯的对能力的要求。
除了必要的媒介、生辰八字信息,甚至还需要掌握她的能力、她灵力运用的习惯等等。最后,还要有足够深刻的意念。
深刻到从认识这个人开始,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时不刻不在内心对她发出诅咒。
能对神乐下咒的,只有她的至亲之人,即至交的友人,或者血脉之亲。
这便是石切丸眼中那抹嘲讽的来源——人心的丑恶,连神明的眼都能够污染。
“审神者大人,请坐吧。”石切丸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面对面席地而坐。未待流歌开口,石切丸俯身,对她深深行礼:“如果大人要动手,就请趁现在吧。还请念及与我家主公的友人情谊,给她一个痛快。”
“你什么意思?”流歌皱紧眉头,难以置信道,“你以为我是来杀她的?”
“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家主公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石切丸保持深深俯首的姿势,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她现在如此痛苦,倒不如痛痛快快,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