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理解你因为家庭遭遇的一些事情而放弃了退魔官的工作,但是,成为审神者,你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长官。”

“你的培训老师反映,你曾在课堂上对刀剑付丧神的存在性质发表过距离标准答案非常远的独特见解,而你的老师认为这种想法是不成熟且危险的。他在你的考核评估意见上,最后填写的评价是,存在不稳定的心理因素,建议持续观察。”

“……呵,”流歌苦笑了声,“那老头还真记仇,不就是毕业晚会那天抹了他一脸蛋糕吗。”

“千代审神者,你知道藤堂先生是位学识渊博胸怀宽广的人,并不会为了你往他精心保养引以为荣的胡子上抹巧克力蛋糕还把他的限量版假发丢到女厕所里就公报私仇的。”长官平静地说。

“……”显然这就是记仇了啊,告状告得这么详细。

“你知道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我明白,长官。”流歌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中已攥得指节发白,“您对我无法信任。”

“不是不信任,是不放心。”

女人深邃锐利的眼里突然浮现一丝柔软的东西,那张风姿绰约、无懈可击的脸上有那么一刻放下了些许武装,让流歌能看到一点背后的风霜历尽后留下的沧桑与温柔,如一捧还留有些许余温的灰。

“千代,过去的事我们谁也无法改变。逝者已矣,将一种感情转移,是不会得到解脱的。”

“……我明白。”

“我希望你的这些行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非出于一时的感情冲动。”

“……长官,我并没有一时冲动,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是吗。”长官不置可否,突然命令道,“把茶都喝了。”

流歌乖乖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茶水一口饮尽,苦涩而古怪的味道粘到喉咙就控制不住食道里一阵痉挛。她生生忍住没吐出来,憋着气鼓着腮帮子把茶水一点一点吞干净,重新恢复呼吸的刹那如获新生。

“好喝吗?”长官问。

流歌犹豫了一下,为避免会出现“好喝就再来一杯”这样的操作,她还是老实地使劲摇了摇头。

“当然不好喝,这是药,不是茶。”

“……”

流歌想幸好已经咽干净了不然她现在非喷出来不可。长官看着她蓦然瞪大的眼,笑了下,“放心,不是要毒死你。你该找面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的脸色,难看得像从重症监护室跑出来一样。”

“……我觉得自己挺好的。”

“据监控显示,今天上午11:35分,你对本丸的灵力供给有过一次中断,虽然只有0.75秒,还真是短暂得连付丧神都无法察觉。能解释一下灵力供给中断的原因吗?”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流歌清楚,不就是自己破坏咒具时最后力尽的那一瞬间么,反正她马上就调整回来了,也没让别人发现……

“大概驱魔师对身体状况的判断标准和我们一般人不同吧。希望你知道自己还是个普通人类,不是刀剑付丧神,在手入室用灵力补补就能好。”

“……我明白。谢谢长官关心,我会注意。”

“也希望你还记得自己身体的特殊情况,千代审神者。”女人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滑入耳中,“记得你当初是如何保证的,政府才容留了你,而没有把你直接送到阴阳厅的审判局。”

——放在膝盖的手指蓦地绞紧。

流歌沉默了下,低声回答,“请放心,长官,我一直记得。”

“那东西睡得很死,很安全。”

“那就好。”长官对她的回答态度淡淡,“桌子上的资料你拿走吧,也许对你的调查有帮助。”

“是……哎?”

心里本一片死灰的流歌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她控制不住声音里的惊讶与喜悦,“长官,您是说,允许我调查这件事了?”

“下周一审神者例行汇报的日子,我希望能看到土御门神乐正常出现在本部。如果超过这个时间,监察部的介入就再也无可避免,那时我也帮不了你。”长官依然是平淡的语气,“千代审神者,你只有四天时间。”

“足够了。十分感谢您的支持与包容,一定不让您失望的!”流歌站起身,深深行礼。

“那就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如果因为身体原因耽误了时间,这才让人很不甘心吧。”长官露出一丝笑意,“祝你凯旋。”

目送年轻的审神者背影雀跃地离开,长官看看杯子里已经凉掉的咖啡,放在一边。

走到办公桌前,她翻开桌子上一个扣住的相框,端端正正的放好,望着照片上几个欢笑的年轻人,轻轻叹息:“还真是个固执的小姑娘啊……沙耶,你和千代还真是给我留下一个麻烦。”

流歌从长官办公室出来时,果然看到源相雅还在外面。看了眼她怀里的资料夹,也未多言。

流歌主动走上前,犹豫了下,开口:“你在外面都听到了?”

源相雅未置可否,只是反问:“生气了?”

“不,我只是想感谢前辈的帮助。”流歌说着,深深鞠躬。

“别这么客气,”源相雅露出一丝微笑,“能帮上忙就好。”

流歌直起身,目光有些复杂。她对源相雅从来没有过什么好脾气,虽然神乐与他亲近,但自己对这个人却一直有种莫名的厌恶与戒备。而一向女人缘很好的源相雅,应该也是察觉了她的这种特殊态度,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对她的招惹一直乐此不疲。

俩人的见面气氛永远剑拔弩张,一个各种言语挑衅搞事,一个永远像个点燃的□□桶,如此吵吵闹闹的相处模式竟给外人一个“关系其实很好”的错误印象。

然而流歌清楚,自己与源相雅之间,只是自己单方面的嫌恶,对方其实并没有真的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正相反,也许借了神乐的光,她还没少受对方照顾。

而如今,自己又欠了他一份人情。

“我请前辈去喝咖啡吧。”流歌说,语气温柔得像是要弥补上以前对对方一切恶劣态度的歉意,“这回我付钱。”

“虽然我挺高兴这个提议的……”源相雅打量着她微笑的脸,突然叹口气,“今天还是算了,你赶快回家休息吧,脸色难看得不行。”

“有那么难看吗?”流歌疑惑。

“难看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政府怎么连地里的死人都不放过,还要刨出来还魂抓来做劳力。”这货的嘴巴还是那么欠。

然而流歌没有反驳,只是茫然地抬起手搭在自己额头上,一层细滑的薄汗却没什么实感。她突然觉得办公室的光线有些强得刺眼,眼前一片白光里,自己的一截手臂像要融化在里面的幽灵。

“千代?千代?”

流歌在源相雅的唤声中回过神,看到对方担忧的目光:“灵魂脱壳了吗?你还站得住吧?”

“没事,可能真有点累了。”流歌再次行礼,“那我就先回去了,前辈,改天再请你。”

“……你突然这么客气我还真不适应。”源相雅抬手摸摸她的头,难得女孩今天乖乖的,没有拍开他的手。他突然又有点不舍得了,“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土御门的事我也很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