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薛家赴庆功宴的路上,贾琬无意之间碰到了翠娘的父亲郑大友,他当时正挑着两筐当季的新鲜水蜜桃在大街上叫卖,见恩人路过,便凑上前问好。
在交谈中,贾琬得知,他上个月便托媒婆为十四岁的翠娘找好了夫家,下个月中旬成亲,男方是个靠打铁为生的铁匠,比翠娘大了四岁,左脚有残疾,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但为人老实本分又孝顺,是个能过日子的人,翠娘跟了他不吃亏。
那个经常给自己送鸡蛋,永远都是一幅笑脸的小姑娘在贾琬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心情颇为复杂,有些后悔当初辜负了她对自己的一片心意,若是把她留在身边做个贴身丫鬟也是不错的,尽管她谈不上有多漂亮,可他又不是那种只看脸不看品行,三观跟着五官走的俗人。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卖,他也只能衷心的希望她余生能幸福安康,思索片刻,他从袖兜里掏出两张百两面额的银票递给郑大友,让他为翠娘置办几抬像模像样的嫁妆,剩下的钱都留给她做体己钱。
她家里穷到不忍直视,若是没有几抬像模像样的嫁妆傍身,她到夫家后难免会被男方的父母和亲友看不起,甚至是会被欺负,在贾琬看来,她对自己的情意是不能用金钱去衡量的无价之宝,这区区两百两银子算不了什么,千金散尽还复来,就当做是自己最后给她的祝福和告别了。
郑大友穷了大半辈子,何时见过这么多的银子,他哪里敢接,手足无措,诚惶诚恐的连连推辞着,但他最终还是拗不过贾琬的坚持,只好抹着眼泪的收下了,语无伦次的跪下来给贾琬磕了三个响头。
他之所以大热天的出来卖力气,还不是为了给唯一的女儿凑嫁妆,见让自己和婆娘天天晚上愁到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世纪难题就这样被贾琬三言两语就轻描淡写的解决了,他焉能不感激到热泪盈眶。
看着郑大友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贾琬悠悠一叹,用手帕擦了擦他送给自己用来解渴的水蜜桃,一口咬掉粉嫩嫩,毛茸茸的桃尖尖,好生奇怪,明明是出自同一个县,还有可能出自同一片果林,它怎么就没有自己昨天买的水蜜桃甜呢?
......
兴安坊,薛家。
刚跟着同喜出了会客厅,贾琬便迎面撞上了薛蟠,他身边跟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想来此人就是薛蝌了。
“蝌哥儿,你眼前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贾琬贾重光,贤弟啊,他是愚兄的堂弟,单名一个‘蝌’字,受你之邀,特来赴庆功宴,你们二位互相认识一下吧!”
薛家虽是卑贱商贾,但这只是正统文人们的看法,在百姓们的眼中,他家还是高攀不起的富贵人家,吃的是玉食,穿的是锦衣,这不,瞧薛蟠这身打扮,那叫一个光鲜亮丽,头戴玉冠、额束抹额、腰挂香囊、玉佩和汗巾子、手拿扇子,脸上还涂着铅粉,整个一纨绔子弟的标准形象。
相较于他,贾琬明显就要寒酸了许多,精细亚麻布制成的白色长袍既简约又得体,还不失美感与质感,浑身上下也没有乱七八糟的饰品,若不是时值阳光灿烂的炎炎盛夏,他连白纸扇都不想摇,诚如薛宝琴先前之所想,似他这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美少年,根本不需要这些俗不可耐的俗物做点缀,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久闻贾公子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才气逼人,俊逸非凡。”薛蝌上前行了一个平辈之间常用的推手礼,态度很是恭敬。
不恭敬不行,一方面人家对自己很友好,不仅没有鄙视自己商贾之子的身份,还称赞自己“至诚至孝,不与人同”,自己投桃报李的抬爱几句是应尽之义,另一方面别看人家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说不定明年的春闱就能金榜题名,继而封官授印了,和这样潜力无限,前程远大的英杰做朋友,可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美事,搞不好哪天就有求于他了。
说来很有意思,贾琬明明连乡试都还没有去考,贾政、林如海、薛宝钗、薛蝌等人就笃定他一定能考中进士了,他是有把握通过乡试,就算正榜举人中不了,副榜举人也是势在必得的。
但进士是那么好考的吗?天底下比他学问做得更好的人比比皆是,简直不要太多,他没有把握就一定能如他们所愿,非是妄自菲薄,亦非是未战先怯,实话实说,他连五成的把握都没有,想科举入仕,要先通过会试,以新科贡士之身再依次通过难度系数比起会试只高不低的覆试、殿试、朝试后才能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进士,将刻有“进士及第”的金匾抱回家。
国朝每一届会试的录取名额并不固定,最多不超四百,而最少时仅有可怜的百余人,从近三十年共十二次的会试(包括两次恩试)统计结果来看,基本上都维持在两百五十人左右,要知道每次参加会试的举人都有五六千人,录取率仅有百分之五,由此可见竞争之空前绝后的惨烈。
道险且长,谈何容易。
“那是,就贤弟这长相,别说是应天府了,就算是全金陵省,不,全南直隶都怕是找不到第二个比他还俊的了,蝌哥儿,你就等着看吧,他要是不中探花,我把头扭下来给你当马桶用,你是没看到,那些小**见到他比见到爹妈还亲,一个两个拼了命的往他身上扑,哎呀呀,真是羡煞我等呐!”
薛蟠一脸羡慕的看向贾琬,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他倒不是羡慕贾琬的才华,诗词歌赋于他如粪土,他羡慕的是他长了一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脸,因此受到了无数红尘女子的热烈追捧,自己要是他,早就去把听说还是处子之身的“新秦淮八艳”都给祸祸了,全是那些小**上赶着倒贴,又不要花一文钱,还读屁的书,做屁的生意。
“借薛大哥吉言了,我要求不高,能中个二甲我就心满意足了。”
贾琬握住薛蝌的手,用力上下晃了晃,笑道:“薛兄客气了,初次见面,在下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你这个朋友在下交定了,在下现在要去后院探望你卧床养病的堂姐姐,今儿请你过来是有一件大事需要见面洽谈,待会儿到酒桌上我们再好生商议一二。”
薛蝌不理解贾琬的回礼方式,男女授受不亲,男男也授受不亲啊,但他不好意思把手抽回去,若非听说贾琬只爱女人,他就要怀疑贾琬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别的想法了。
“贤弟自去,愚兄和蝌哥儿去准备宴席,把家里的好酒好菜全都端上来,咱们今天不醉不休!”
......
如果用“进”来划分的话,薛家的祖宅是标准的三进半四合院,这可不算小了,太祖当年令工部营缮司在长安城内为贾源营造的国公府邸(荣国府)也只有五进罢了。
一巷之隔的宁国府则是五进半的,做为“八公之首”,况且贾演又是贾源的亲兄长,哥哥住的府邸比弟弟大半进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薛家到底是应天府榜上有名的大户人家,这座大宅院的装修就是奢华,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假山活水、花草树木可谓应有尽有,朝廷配发给周敦儒的户部尚书府都不见得有它气派。
同样进数的大宅院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里最起码也得好几万两银子,而且还是有价无市,贾琬目前还买不起,不过不出三年他就能得偿所愿了,反正他所掌握的商机还有很多未曾问世,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变现。
几经周折,贾琬来到了正常情况下不对外男开放的后院,这里是薛姨妈与薛宝钗母女俩的住处,也是她们日常活动的主要场地,往来办事的下人皆是女性,一个男性下人都没有。
同喜把他领到一处院落的门口,福了一礼,请他在此稍候,她进去通报,贾琬走到墙角的大水缸旁边,弯腰欣赏那几条橙白相间的草种金鱼,就在他伸手想去捞一条时,一个路过的小丫鬟制止了他。
“大爷,您不能抓鱼鱼。”
贾琬转过身定睛一看,好啊,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闲等无趣,不如逗一逗这个扎着总角的小丫鬟,以报“当日之仇。”
他敛去嘴角的笑意,本着脸道:“又是你,你上次拿树枝戳我的肩膀,我可还都记着呢,我等一会儿就去跟你主子说,把你买回去当粗使丫头,让你天天给我挑水砍柴。”
小丫鬟奶声奶气的说道:“婢子又听话又能干活,吃的还少,奶奶和姑娘都很喜欢婢子,是不会把婢子卖给大爷您的!大爷您就死了这条心吧!”
“是吗?你听不听话,能不能干活我不知道,但你说你吃的少我却是不相信的,你看你都快胖成球了,别人吃饭用的是琬,你吃饭用的肯定是盆。”
贾琬蹲下身捏了捏小丫鬟的小脸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娇笑,回头一看,原来是薛宝琴,她正捂着樱桃小口,笑得很开心。
“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到饭点了,快去吃饭吧,下次见到我可不许再拿树枝戳我了啊,不然我真把你买回去当粗使丫头用,你家的三位主子皆视我为贵客,我想买走你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贾琬从袖兜里掏出两颗银锞子放进小丫鬟暖呼呼,汗津津的小手里,让她拿去买糖人吃,她跪在青石地板上磕了一个头,说了一句“婢子谢大爷的赏”,便高高兴兴的跑开了。
“琬哥哥,姐姐不宜见风,小妹代她来迎接你,请跟小妹来吧。”
来到暗香浮动,色调偏暗的主卧房内,莺儿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纱帘外,请贾琬坐下,又给他端来了一盏清热消暑的凉茶,从这个角度往里面看去,只能朦朦胧胧的看见有一道倩影倚靠在拔步床上的床头。
“咳咳咳~哥哥大驾光临,小妹有失远迎,实为不妥,请哥哥见谅。”薛宝钗咳的很辛苦,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了。
贾琬连忙道:“我们兄妹之间就不要讲这些虚礼了,妹妹昨儿在专卖店时还好好的,如何一回来就病倒了,恕我唐突,却不知是何病症?”
薛宝钗轻声答道:“许是昨夜受了凉,已经吃了药,过两天就能好了,哥哥勿忧。”
薛宝琴在一旁解释道:“琬哥哥,姐姐最近喜欢上了菊花,她前几日让王嬷嬷到花市上买了几盆秋菊,就摆在院子里,昨夜的北风很大,吹的窗户哗哗作响,姐姐不放心,就起床把它们抱回屋里了,就是在那时候冻到的。”
此时此刻的薛宝钗就像一个做错事后被长辈发现的小孩子,嗫嚅道:“我担心它们的花朵会被北风吹落,那样就不美了。”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菊花的生命力很顽强,妹妹大可不必担心它们会轻易的夭折,以后还是不要再去做这种傻事了,如果非做不可,就让下人去做,你堂堂的千金大小姐,岂能随意置身于险地?”
“哥哥批评的是,小妹记住了,哥哥刚才所说的那两句诗小妹从来没有听过,写得极好,莫不是哥哥新作的,可有上两句或者下两句?”
贾琬摇了摇装逼首选白纸扇,微笑道:“嗯,一时情境造成的即兴之作,上两句为‘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对了,一直忘了问,你右脚踝可还疼了?我昨儿观你走路时好像还有一点牵强,莫不是还未痊愈?”
回想起那天在竹林里发生的事,薛宝钗俏脸滚烫,只觉得好像是有只小鹿在心里撞来撞去,一个让她面红耳赤的念头随之出现,她抿了抿不点而红的樱唇,纠结了好几息后,方才“嗯”了一下。
“妹妹,要不我再给你看看?也许当时接上了,你在后续的行动时又轻微错位了,不是大事,但拖不得。”
贾琬在这方面是有点小癖好,但不代表他想趁此机会去轻薄薛宝钗,占她的便宜,当下没有女大夫,脚踝酸胀,她要么忍着,忍到自愈为止,要么就只能再次让贾琬出手。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脸色发白的薛宝钗在薛宝琴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坐在椅子上,抬起右脚放在莺儿搬来的高板凳上面,把脸转了过去。
贾琬用铜盆里的清水净了手,小心翼翼的褪掉她右脚上的白袜,他一边轻轻的为她揉捏微微鼓起的伤处,一边说道:“妹妹,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想和你达成共识,等我们两家进京后,不妨把应天这边的糖厂交给琴妹妹的哥哥看管,有道是天高皇帝远,我们这一走,下面的人难免会生出别的心思,说句难听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敢保证他们不会从中作梗?”
薛宝钗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你要是同意,我们两家就暂时各让出一成的股份给琴妹妹一家,委托她们家代我们两家全权打理晶莹雪在南直隶六省的生产以及销售,琴妹妹的哥哥是一个做生意的大才,又是自己人,交给他不比交给其他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