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的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因为家里在各省都有生意,薛宝琴自幼便跟着她父亲天南海北的跑,今年在山东省逛一年,明年在湖广省逛一年,后年也许就跑到福建省逛了。
她又酷喜读书,热爱诗词歌赋,可以说是既读了万卷书,也行了万里路,她拥有一个绝大多数闺阁小姐都不具备的特点,或者说是优势,那便是见多识广,国朝各省,乃至各大州大府的奇闻异事、名胜古迹、风土人情,她如数家珍,都能说出个子卯寅丑来,这一点极为难得。
在长此以往的耳闻目染下,她在经商一道可谓是见解独到,小有所成,当她亲口品尝过半方糖后,瞬间就被它那独树一帜,回味无穷的奇异风味给深深折服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糖的甜味可以纯粹,可以清奇到这种程度,这哪里是给人吃的,用来招待神仙都绰绰有余。
她立刻便意识到了此物所蕴含的巨大商机,一旦呈星火燎原之势推广到全国,每年创造的净利润将会是一大笔非常可观的收入,纵使去掉一切成本后,半方糖与白砂糖这两个异军突现的后起之秀一年只能挣到十万两银子,两成股份也不过是两万两,但她发自肺腑的笃定,这个数目只是暂时的,早晚会随着晶莹雪名气的水涨船高与销量的节节攀高而越来越多。
假以时日,年入五十万两银子都不是没有可能,若真是如此,两成的股份就是十万两,这是什么概念?堂堂荣国府每年的总进项(包括商铺、田庄、俸禄)平均也就只有四五万两银子罢了。
这是一只聚宝盆,一只深不见底的聚宝盆,也是一棵摇钱树,一棵根深叶茂的摇钱树,如果能有幸从中分一杯羹,想不大赚特赚到盆满钵满都难。
......
“小妹谢过琬哥哥的美意,你能放心将晶莹雪设立在应天的糖厂交给家兄看管,已经是给他一个锻炼和证明他自己的机会了,我们一家人感谢你都还来不及,怎能再拿这两成的股份?此事万万不可。”
薛宝琴在短暂的惊愕后忙不迭的出言婉拒,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她自认为她们家在晶莹雪开发这件事上无功无德,焉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份突如其来,价值不菲的馈赠。
贾琬将视线从薛宝钗精致雅观的小金莲上移开,侧脸看了一眼美丽到不可方物的薛宝琴,复又垂下眼帘,继续用一双最擅折花的无情铁手为佳人效犬马之劳,笑道:“琴妹妹先别急着拒绝,把糖厂交给令兄全权负责,我放一万个心,而且我也坚信以令兄之能,定会把糖厂打理的井井有条,请人费心出力,岂有不付报酬之理?”
“哥哥,我们家同意你这个安排,小妹也正有此意,下午我们三家便把书契重新签订一下,一式三份,琴儿,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嗯~就出一千两百两银子入股吧!”
薛宝钗的脸色逐渐趋于红润,微蹙的蛾眉也舒展开了,右脚踝处连日以来盘踞不散,让她心烦意乱的酸痛肿胀之感总算是得到了大幅缓解,她不得不承认,贾琬捏的要比莺儿捏的舒服太多,也不知道这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
“姐姐,为何是一千二百两银子呀,难不成晶莹雪两成的股份就只值这么多吗?”薛宝琴大为不解。
指尖传递来的美妙触感是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非亲身经历者不能体会,贾琬很喜欢把玩香菱的那双小金莲,就像把玩一件稀世艺术品一样爱不释手,每次把玩时他都会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可他在为薛宝钗按摩伤处时脑子里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只想彻底为她解除病痛,她受伤是因自己而起,自己要是再去想下流的事,那还算是人吗?
他解释道:“晶莹雪的初始启动资金是六千两银子,我和你姐姐家各出了三千两,要是分成十股,每股便为六百两,两股也就是一千二百两,我们才刚刚开始,你们家现在来占股也不晚,后续究竟是赚还是赔,暂时还不能妄下定论。”
薛宝琴思索一小会儿,方才给出了答案:“琬哥哥,这件事非小妹一人能决断的,还要听听家兄的意见,不过小妹觉得,他十有**会欣然同意的。”
和薛宝钗家不同,薛宝琴家的话事人薛蝌,他为主,薛宝琴为辅,兄妹二人的生母薛吕氏一般不会插手家里的生意,这就是儿子成器的好处,薛吕氏至少不用像薛姨妈那样操心了。
“好,待会儿用午饭时我会和令兄商议的,妹妹,不疼了吧?”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贾琬为薛宝钗穿上白袜,站起身拍了拍手,道:“还是要少走动,我下午离开前再帮你按一次,最多两天就能痊愈了。”
“嗯,谢谢哥哥。”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今日我来贵府有两个目的,一是参加庆功宴,我们的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这是一个好的开端,就目前收到七百多条的客户反馈来看,大部分的评价都是充满善意的,值得庆祝一下,二是来跟两位妹妹道个别。”
堂姐妹俩异口同声的问道:“哥哥这是要到哪里去?”
贾琬答道:“去扬州一趟,先前与林姑父有约定,我在离开应天之前会亲自去扬州取他托我捎给他在京女儿的丸药,顺便还有另一件事要现场检验一下成效,一来一回需要一个月左右。”
他所说的另一件需要现场检验成效的事是指他之前敬献给林如海的制盐改良之法,这件事性质太过特殊,没有必要去告诉她们,倒不是说不信任她们,怕她们说出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另外,我生在应天城里,也长在应天城里,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鸡鸣寺了,扬州府乃是我朝首屈一指的游学圣地,遍地都是书院,我心里早就起了去游览一番的心愿,得此良机,岂能错过?”
薛宝钗再问道:“哥哥怎么去?”
“骑鹤。”贾琬摇了摇白纸扇。
“骑鹤?”堂姐妹俩瞪大了眼睛。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哈哈哈,开个玩笑,说来惭愧,我还不会骑快马,夏季的扬子江水流湍急,江面上时常有大风和暴雨等恶劣天气发生,靠打劫来往船只为生的水鬼也不在少数,乘船的危险系数比较大,所以我只能坐马车走官道了,我会从县衙找马县令借一辆。”
想到明日一早就能开启筹划半个月的旅行计划,贾琬就难掩兴奋,这世上还有比一个人去游山玩水更值得期待的事嘛?激动到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我会一路向东,到镇江府后停留三日,登一登北固楼、拜一拜七录书院、尝一尝镇江三怪,最后再乘船渡江,到扬州后的乐趣就更多了,光是一个瘦西湖就足够我流连忘返到乐不思蜀了,两位妹妹有所不知,整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闭门造车,别提有多乏味了,再不出去透透气,保不齐会憋出什么毛病来。”
既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主仆,似这种边逛边吃的美事,贾琬于情于理都应该把小馋猫香菱带上,但是出门在外带一个女人在身边着实多有不便之处,她虽然不像薛宝钗那般娇弱,但终究到底也是个女孩子,颠簸之苦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再说了,要真的发生了危险,比如在路上遇到了剪径的强人,他一个人还有脚底抹油直接开溜的机会,即便被抓住也不用担心会有把柄给别人拿捏,可要是带上她,那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哪怕死到临头也绝对不能抛弃的“累赘。”
是,带上她有带上她的好处,她会很开心,晚上住店的时候也不会寂寞,可这里面潜藏的隐患是贾琬所承受不起的,当下的治安可称不上好,城外有杀人放火的土匪响马,城内有欺男霸女的地痞恶霸,碰到哪个都是麻烦事,故而他决定不带香菱,一个人早去早回。
“哥哥才思敏捷,诗情天授,登上北固楼后可一定要写一首借古喻今的怀古诗词,小妹听说每一位到北固楼的文人墨客都会作诗或者填词一首呢!”
薛宝钗满眼的期待,她其实没有那么爱诗词,她有比诗词更值得去的追求的东西,她只是爱贾琬写的诗词罢了。
这不,自打从贾琬一进来,她的目光就被他手里的白纸扇吸引住了,扇面上的所画之物好像是几支红豆,好生奇怪,红豆又不是花草,它也不像梅、兰、竹、菊、松那样象征着君子不屈不折,忠贞坚毅的美好品格,谁无缘无故的会把它画在扇面上呀,不过画依旧一如之前那几支红梅般栩栩如生,恰似实物跃然于纸上了,由此可见他丹青功底之深厚。
除了红豆,好像还写有一首五言绝句,可惜白纸扇被他一刻不停的摇来摇去,给她按摩脚踝时也是折好后插在腰上了,没能看清写得是什么。
哥哥,妹妹不好意思向你讨要呀,哥哥,你看看妹妹好吗?妹妹眼睛中的渴望都快要喷涌而出啦!哎呀,你怎么跟榆木疙瘩似的,你是不是在装傻充愣啊?
提起北固楼,两首气势磅礴的绝妙好词从贾琬的心里一闪而过,但他不打算再抄了,这两首比“少年不识愁滋味”还要老气横秋,不是他这个年纪能写和该写的。
“我尽量,妹妹是知道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看届时的心境吧,这种事只能随性,不能强求。”
薛宝琴点头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又是两句佳句,琬哥哥出口成章,怀古诗的确也不好写。”
她也注意到了贾琬手里的白纸扇,不像欲说还休的薛宝钗,她直接朝贾琬伸出一只还没有他掌心大的小手手,娇声道:“琬哥哥,你的扇子能不能给小妹看看?”
“当然。”
双手接过白纸扇,薛宝琴迫不及待的展开,一首用蝇头小楷题写的五言绝句随之映入了眼帘,听完这首精妙绝伦的小诗,薛宝钗感慨道:“仅凭这首《相思》和那首《梅花》,就足矣奠定哥哥诗人的身份了,也能让哥哥的大名永载史册。”
“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夸我啊!”
“呸!哥哥不是好人!”薛宝钗抬起柔荑轻轻的在贾琬的肩膀上打了一下。
薛宝琴一脸震惊的看着薛宝钗,往日清冷端庄,冰雪聪明的堂姐姐在他面前怎么就跟一个小傻子似的,稍微逗几句就晕头转向了,半点名门望族千金大小姐的姿态都没有了,难道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哈哈哈,我说怎么回事,都什么时辰了,为何还没有人来叫我去吃午饭,妹妹,这顿午饭贵府还管不管了,不管我可就要生着闷气打道回府了啊。”
话音刚落,一个婆子便从外面入内禀报道:“两位姑娘,贾公子,筵宴齐备了,奶奶派奴婢过来请您三位过去用饭。”
......
庆功宴设在后花园的大凉亭中,男女不同席,所以设了两桌,薛姨妈、薛吕氏、薛宝钗、薛宝琴四位女眷一桌,薛蟠和薛蝌则陪贾琬坐一桌,两桌之间放着一面依稀可以看清对方的屏风。
给慈眉善目的薛吕氏见完礼后,贾琬被热情的堂兄弟俩请到了上座,女性下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品如流水般鱼贯而入,珍馐美馔很快就摆满了一桌子。
应天的天气就好比戏子们的表情,说变就变,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是乌云密布了,山风荡漾,大雨将至,但这并不影响大家愉悦的心情。
当得知贾琬邀请自家以一千两百两银子入股,并将晶莹雪在应天的糖厂全权交给自己管理时,觉得无功不受禄的薛蝌死活不接受,但架不住贾琬和薛宝钗的联合劝进,他只好同意了。
不理表面笑嘻嘻,心里妈卖批的薛姨妈,没那么多算计的薛蟠仰天大笑几声,当即令人取来笔墨纸砚,由贾琬执笔,三家签订了一份全新的书契,自此,晶莹雪的“股东会”完成了重组,其中贾琬和薛宝钗家各占四成,薛宝琴家占两成。
“贤兄,小弟万分感谢你还惦记我们家,大话就不多说了,小弟保证不会让你和堂姐姐失望,来,小弟敬你一杯!”
贾琬端起酒碗和拍着胸口,神情激荡的薛蝌碰了一杯,薛蟠得意道:“贤弟,此酒名唤秋露白,乃是家父早年从山东省带回来的,在家里的酒窖中蕴藏十几年了,可着满应天城你都找不到第二坛,也就你老弟有这个口福,便是那新任的贾知府来了,哥哥我都不给他喝半口!”
“那我得...等等,新任的贾知府?本府的陈知府呢?”
薛蝌叹道:“一个时辰前才传来的消息,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顺天吏部左侍郎刘准在当今天子面前参了陈知府一本,当今天子便把他们一家流放到平安州为民了,新任的贾知府是从湖州府平调过来的,陈知府清正廉明,大公无私,应天一百五十多万百姓哪个不说他的好,说他大贪大奸,鬼才信!肯定是被旧党陷...唉!”
“蝌弟,私下不言政治,当心隔墙有耳。”薛宝钗在屏风里面说了一句。
“是,弟口舌无状,知错了。”
贾琬眉头紧皱,越想越不对劲,那刘准是旧党一派的头号疯狗,以擅长指鹿为马,颠倒是非而臭名远扬,而陈知府正是周敦儒(新党魁首之一)的得意门生,旧党在眼下这个微妙的时候拿他动刀,莫不是意味着新一轮的党争又要开始了?
也是,现如今的元嘉帝因身患重疾已经从登基之初礼贤下士,励精图治的明君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刚愎自用的昏君,受他宠信和倚重的旧党一派自然也就趁机稳固了本就难以撼动的势力,并在持续迫害新党一派的历史进程中愈发的得寸进尺,不依不饶,况且现在也确实是全面肃清,乃至屠杀新党一派的大好时机。
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也算是新党一派的人,他和周敦儒交好是众所周知的,早就传到京城了,这老家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难免会受到牵连,似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大佬尚且都不能自保,自己这样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卒又该如何是好。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而接下来薛蝌的话更是让他本就忐忑不安的心一发不可收拾的沉到了谷底,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贤兄,小弟还听说,主持今年乡试的不再是省提学院的人了,而是朝廷派来的顺天礼部右侍郎朱颖,此人素来和周尚书有仇怨,且为人量小气短,两面三刀,是个睚眦必报的伪君子,小弟有理由担心他会把矛盾转移到你的身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