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二)

面对危险时最重要的是保持理智,冷静的分清形势后再做出对应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应对之策(除非火烧到眉毛了),越是慌乱,危险就越容易被成倍的放大,就拿眼前的情况来举例子。

如果贾琬表现的太过激,像落入陷阱的兔子一样去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是有可能引来巡街的捕快们,但也有可能会让对方动了杀心,也许捕快还没有赶到,他就被对方杀了,显然后一种可能是他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的,而这种可能的可能性远比第一种可能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他不敢赌,人就一条命,一死万事皆休,不管怎么说,保住小命要紧,香菱还在家里眼巴巴的盼着他回去,他今日要是命丧于此,她估计也活不下去了,所以他丝毫不慌,尽量不去激怒对方,他也看得出来,这三人大概率不是害命的。

要真是来害命的,他们见到自己的一瞬间就会出杀招,一击毙命后再迅速逃离案发现场,根本不会给自己留反应时间,另外他们一件利器都没有携带,赤手空拳是能打死人,但用这种方式相对会慢一点,互殴过程中发出的响声还有可能会惊动巡街的捕快,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既然不是害命,那就是谋财了,不然他们平白无故的来堵截自己做甚,不过贾琬很快又否定了这一猜测,借着宛若白昼的月光看去,他发现这三人的衣着打扮很是讲究,所用的布料比自己的还要好,乃是价值不菲的丝绸,个个还细皮嫩肉的,可见他们的生活很富裕,至少不是因穷困潦倒而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不是害命,也不是谋财,那么就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了,便是自己或许在不经意间得罪了某位大人物,这位大人物派他们过来给自己一个教训,可这位大人物会是何方神圣呢?

贾琬时常自嘲他是安分守己的市井小民,一不骗、二不赌、三不嫖,从未和任何人发生过无法化解的矛盾,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平稳的通过乡试,因为只有成为有资格做官的举人才能有自保之力,秀才只够勉强维持生计,所以他一直都是本本分分的,就像前文提到过的,永远都是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

是有人看他不快活,比如那些认为他心胸狭隘,冷血无情的族人,我们以前是欺负过你,是拿你的生父生母开过玩笑,但那都是以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你现在出息了,又何必揪着不放呢,就不能学学别人那样,来个以德报怨?

又比如那些见他生得极好,就想和他先结秦晋之好,再行龙阳之好的富家子弟,大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只要把大爷给伺候舒坦了,大爷还能亏待你不成?你不欣然接受就是不识抬举。

再比如府学里那些嫉妒他受到马县令、陈知府、周尚书等人优待的秀才,张扬什么,不就是仗着会写几首淫诗艳词吗?等着看吧,就凭你跟你娘姓这一点,你以后的仕途就别想一帆风顺。

但这些仅仅只是口头上的争斗,连肢体冲突的层面都不曾上升到,他一不曾杀了他们的父母、二不曾挡了他们的财路、三不曾淫了他们家的女眷、四不曾刨了他们家的祖坟,远远不至于到势同水火,不死不休的程度。

等等,财路?恍若一道从天而降,震耳发聩的晴天霹雳,一个人的名字浮现在了贾琬的脑海,是了是了,一定是那人,也只有是那人。

事实也正如他心中所想,那中年人道:“我们一不谋财,二不害命,我们只是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给你一个警告。”

中年人从树荫下走了出来,走到距离贾琬一丈远的地方负手站定,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其真容一览无余,他嗓音尖细,脸色发白,没有胡须,也没有喉结,贾琬证实了自己先前的猜测,这人明显是一个太监啊,那么他口中的“我家主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尊上是张公公的人?”

见对方不是来取自己性命的,贾琬总算是把悬着的心放回到原处了,他前世上大学军训时学过军体拳,但那不华也不实的花架子吓吓小朋友还行,拿出来和三个明显是练家子的大汉比划比划还不如闭上眼睛瞎抡一气王八拳来的实在。

“世人皆言,贾重光天资聪颖,眼光独到,能从一管中窥见一豹,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你猜的很对,咱家正是张公公的人,你可知你因何事而得罪了他?”

贾琬“呵”了一声,丢下手里的短木棍,弯下腰拎起正在有滋有味舔自己鞋面的小奶狗,一遍遍抚摸着它顺滑的毛发,道:“无非是在下用抽奖活动将《少年游》送了出去,而不是直接送给采红阁的王纤云,那御水阁的头牌清倌人陈香君拿到了这首美人词,也就有了跟王纤云分庭抗礼,一较高低的能力,在下听闻陈香君的容貌和才艺皆不输王纤云,其背后之人亦是来头不小,这样一来,采红阁就有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生意自然也会随之受到影响,张公公做为幕后东家,挣不到银子,焉能不恨在下坏了他的好事?”

“你可真聪明,可惜聪明的人往往都活不久,张公公仁慈,他是出了名的礼贤下士,爱惜人才,决定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如果为碧玉楼的李秋娘也写一首美人词,他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你这一次,银子也不会少你的,如何?”

贾琬冷笑道:“在下要是不写呢?全金陵省谁不知道,那李秋娘为了一己私利,不惜联合外人用砒霜活活毒死了对她有救命与抚育之恩,视她如己出的老鸨,似这种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臭婊子不配享有在下写的美人词!”

中年人出乎意料的没有发怒,他挥手制止了两个跟班,感慨道:“你倒是有读书人的气节,咱家在未净身之前也是个秀才,后来由于在乡试中被人诬陷作弊而被提学官剥夺了功名,这才进宫做了太监,咱家敬重你的坚守,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道:“既然你拒不屈服,那你以后就自求多福吧,容咱家再说几句废话,出了这应天城,你爱给谁写美人词就给谁写美人词,只要不妨碍张公公做生意,没有人去管你,但在应天城里你还是不要再给任何红尘女子写美人词了,以免惹来祸端,这次是警告,下次恐怕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阁下好自为之。”

说完后,中年人转身就走,一个跟班大叫道:“高奉御,张总管说此人要是不妥协,就让小的们教训他一顿,您这样走了,小的们回去不好交代啊!”

另一个跟班也道:“高奉御,您要是不动手小的们可就动手了,您官居正六品,又是张总管身边的大红人,肯定会没事,顶多是挨几句训,小的们又低又贱,保不齐就要丢了性命,可不敢和您比!”

高奉御回过头呵斥道:“狗仗人势,恃强凌弱的脏事干上瘾了是吧?也不怕折寿!张总管那儿咱家自有交代,再多说一句,咱家就拿你们俩活动活动筋骨!”

两个跟班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应下,屁颠屁颠的跟上,这老东西练过鹰爪功,一捏就能把人的脑袋捏爆,可惹不起。

其中一人路过贾琬身边时晃着拳头威胁道:“你小子最好放机灵一点,在应天府这地界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要是还敢不自量力的和张总管作对,有你的好果子吃!”

贾琬不屑于和这种小角色计较,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朝中年人抱拳道:“公公高义,敢问公公尊姓大名?”

中年人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倒退着隐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仿佛不曾出现过一般,贾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不害怕那是在自欺欺人,他们要真的是来索命的,自己现在估计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看来光靠耍嘴皮子是不够的,道理这玩意并不是对什么人都适用,很多时候拳头才是硬道理,还是得想办法武装自己,这种面对碾压时任人宰割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他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而武装自己的办法无外乎有两种,一是习武,此举耗时耗力,还要看天赋的高低与否,没个三五年也看不见成效,不是上上之选,二是招揽武艺高强的门客,这也是绝大多数达官显贵共同的选择。

林如海上次到周敦儒家里做客时就带了三个身形魁梧,面容冷峻的青年,他们皆是一身干练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各悬着一柄宝剑,一看就是高手。

也是,巡盐御史本来就是一个高危职业,贪官和盐商们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表面上对他们恭恭敬敬,背地里还不知道如何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呢,由此可见,身边没几个可靠的体己人还真不行。

在那一次的交谈中,林如海和他提及过这件事,建议他在封官授印后招揽几个门客做贴身护卫,他也放在了心上,确实很有必要,平时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说不定哪天就能派得上用场了,毕竟谁能保证自己永远说不会遭到仇家的报复。

他把人选定在了江湖侠客这一神秘的群体上,这些人往往会把“义”这个字看的比性命还重,只要真心实意对待他们,让他们感受到尊重、信任、平等,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们必定会毫不犹豫的舍命相报,用身体去为自己挡枪挡刀,纵使因此丧命也是在所不惜。

不过想遇到行踪飘忽不定,来去自由如风的大侠可不容易,迄今为止,贾琬也只是在贴在城门口的通缉令上见过他们,再者,他们也不是能随意去招揽的,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他们手上沾染过无辜者的血,或是畏罪潜逃的杀人犯就麻烦了,那相当于是引狼入室,助纣为虐了,总而言之,还是要看缘分。

......

“哇!小狗狗!”

待看见在贾琬怀里的小东西后,香菱可高兴坏了,她一蹦三尺高,迫不及待的接过小奶狗,逮到是一顿猛亲。

贾琬将水蜜桃递给封氏,摸了摸香菱的头顶,柔声道:“抱歉,早说给你买了,却拖到了今天,你来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爷,就叫它小花好不好?”香菱眨了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好,走,我们先吃饭,吃完饭给它好好洗洗,晚上你就能抱着它睡了。”

封氏早就张罗好了一大桌子的好酒好菜,她对眼下的境况很是满足,虽然丈夫至今依旧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但女儿还在,有她男人的庇护,自己娘俩未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甜,越来越有奔头。

用完晚饭,封氏打扫好卫生后就出去了,天色还早,她没有回贾琬给她租的小院子,而是径直去了孙大娘的裁缝铺,她这段时间在家里也没有闲着,上午带着香菱做家务,下午去给孙大娘免费帮忙,傍晚时分便拿着贾琬给她的钱去菜场买肉买菜回来做晚饭,每天过得都很充实。

一起洗完澡后,香菱换上了由贾琬设计,孙大娘缝制的吊带裙,只叹当下的纺织技术对比后世要落后太多,做不出丝袜,实在是白瞎了她那两条笔直、纤细、修长、白皙、细腻的美腿。

贾琬则换上了短袖和短裤,靠在床上想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虽然对方并未曾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一分一毫的实质性伤害,但他还是觉得受到了侮辱,奈何自己现如今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没有能力去与之抗衡。

韩信钻过屠夫的裤裆,勾践吃过夫差的屎,一时的荣辱算不得什么,将来找个机会报回去不就完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贾琬只能用上述之言来安慰自己。

香菱是有点憨,有点呆,但她还是察觉到了贾琬不同以往的情绪,她依依不舍的放下小花,嗯嗯唧唧着爬到他的身上,捧住他的脸就亲,想以此来让他开心。

贾琬拍了拍她丰满挺翘的小屁股,想那么多有什么用,还是先把眼下能尽的欢愉给尽完吧,香菱眉开眼笑的爬下床,光着小脚丫兴冲冲的跑到窗边,鼓着小嘴巴吹灭了书案上的烛台,大战一触即发。

吃饱喝足,梳洗一新的小花蹲在地板上,小小的眼睛里全是大大的疑惑,它不理解两位新主人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的打起来了,它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艰难的爬上低矮的大床,想上前去帮直哼哼,好像很痛苦的香菱,却被贾琬给推了回去。

它又一连试了好几次,但都被贾琬推开了,眼见改变不了女主人被男主人毒打的现实后,它只得放弃,一声不吭的趴在地板上,默默祈祷这场暴行快点结束。

......

翌日,上午。

兴安坊,薛家。

“可见哥儿是有大本领,有大作为的,这回我们薛家是沾了哥儿的光了。”

前会客厅内,薛姨妈满面笑容,怎么看贾琬怎么顺眼,要是晶莹雪一年的纯利润真能有五万两银子,不出十年,她们薛家就能恢复“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光景了。

“薛夫人言重了。”

“我听宝丫头说你叫我姐夫的妹夫为‘姑父’,想必是从宝玉那一辈论的,宝玉得叫我一声‘姨妈’,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和他一样,也这么叫我,你看呢?”

贾琬点了点头,起身行了礼,薛姨妈受了他的礼,笑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妹妹昨儿从外面回来就病倒了,见不得风,你去看看她吧,同喜,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