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

“千古奇冤啊,我老老实实的在树荫下站着,只是想亲眼见证我人生第一桶金到来的神圣时刻,谁曾想她会凑上来搭话,在未了解她的意图之前,我总不能甩脸就走吧?琴妹妹,你是最懂事的小孩子了,想必能理解我的苦衷。”

贾琬心理年纪都快要奔三了,在他看来,薛宝钗、香菱和薛宝琴她们都还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尤其是后者,年龄小,个头也小,说起话来还奶声奶气的,可不就是小孩子嘛。

“呸!你才是小孩子!”

小脸晕红的薛宝琴很不服气,人家哪里小了嘛,只比人家大几个月的一个好朋去年春天就嫁人了,前段时间她来家里找人家顽时,她都有了身子,说不定明年春天就能生小宝宝了呢!

“琬哥哥,那个坏女人找你是什么事?你有没有答应她?”薛宝琴一双装满风花雪月,能从中领略到整个人间的大眼睛转了转,低声问了一句。

薛宝琴如此敌视王纤云,用“坏女人”这个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来定义她并不是因为和她有什么私人恩怨,而是这件事已经上升到了立场不同的程度。

自古以来,红尘女子和闺阁小姐都是两个相互对立的阶层,原因无外乎是前者嫉妒后者的地位,认为她们只会装清纯,实则都是闷骚的小浪蹄子,说我们只会出卖色相去迎合男人,你们不也经常暗戳戳的在背地里和男人幽会?

后者则唾弃前者的行径,认为她们不知国仇家恨和礼义廉耻,天天穿那成那样子,不是露腰、露熊、就是露大腿,还变着法子的勾引有妇之夫,破坏别人的家庭,要多不要脸就有多不要脸,就好比那个王纤云,瞧她的打扮,就差把“我是娼妓”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多恶心。

其实大部分红尘女子都是迫于种种无奈而不得不向命运屈服的可怜人,毕竟没有人天生下贱,能清清白白的活下去,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做玉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的臭婊子,再被冠上“人尽可夫”的帽子,她们有的是要挣钱偿还债务,有的是要挣钱养家糊口,另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被人拐卖到青楼后再被人用暴力手段威逼就范的,在死亡面前,又有几人真的能保持住所谓的气节,誓死不从?

所以贾琬尊重每一个通过各种渠道向他求欢的红尘女子,不会欣然同意,也不会恶语相向,好言谢过后敬而远之是他给予她们最体面的拒绝方式了,但他刚才最后一段话却没有给王纤云好脸色,是因为她越界了,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逢人就说自己和她有一腿,您不在乎脸面我还在乎呢。

见薛宝琴一脸的担忧,贾琬心中一暖,真是个可爱的小丫头,可这种涉及到男欢女爱的事怎么能和她说呢?要是说了岂不是当众耍流氓?岂不是教坏小朋友?岂不是有损自己在她心目中那伟岸光辉的邻家大哥哥形象?

“琴妹妹,她找我所为何事你就别问了,反正我没有答应她,我以前是和她有过些许交集,但那是我一时糊涂,我已经和她划清界限了,再者说了,我贾重光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男人,妹妹,你说实话,我看起来像是那种生性浪荡、举止轻佻、言词轻浮的人吗?”

以词换利确实不光彩,也不合适,但木已成舟,贾琬能做的唯有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再去做类似的事,他给王纤云一千两银票也有挽救之意,虽然不足以改变既定的事实,但总好过任由其愈演愈烈下去,她要还是个人,想必接下来就不会再说自己是她的姘头了。

“真的?”薛宝琴歪着小脑袋。

“真的。”贾琬也歪了歪头。

薛宝琴用白白嫩嫩的小手捂着一寸长樱桃小口咯咯直笑,她围着贾琬转了一圈,下了结论:“不像,我自幼便跟着爹爹天南海北的做生意,也见过许许多多的男子,却从未见过琬哥哥这样的男子,你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是还不错。”

古灵精怪,活泼开朗的软萌小萝莉怎能不让人心生怜爱,贾琬微笑道:“琴妹妹这个评价也还不错,别急着回去,请你帮我在你姐姐那儿说几句好话,我念你的情,他日必将十倍奉还。”

“好吧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一回,诶?你头顶上有东西!”

“啥东西?啥东西?”不明所以的贾琬瞬间做出了反应,他以为是鸟粪或是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伸手一摸,却是一片不知何时在何处招惹到的红色花瓣。

“还有还有,唉,笨手笨脚的,我来给你摘,你倒是低头呀,我够不到!”

“哦哦哦!”

贾琬忙不迭的弯下腰,薛宝琴轻轻的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隐藏在他发丝之间的三五片红色花瓣一一摘掉,她抿了抿樱唇,在心里偷偷的想,他又不是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干净清爽的美少年不需要这些俗不可耐的俗物做点缀,那样只会是适得其反,有碍观瞻。

......

专卖店,后堂。

“男男授受不亲,薛大哥有话只管说就是了。”贾琬一个侧身,避开了哈哈大笑着要给他一个大拥抱的薛蟠。

薛蟠有点尴尬,说道:“贤弟啊,一千盒半方糖全卖完了,总共卖了九千九百七十两银子,有三盒是被偷走的,咱们快把这笔银子对半分了罢?”

薛宝钗端坐在椅子上,她今天穿着一条半新不旧的石榴裙,杏黄色和她是很般配,发髻上的饰品也恰到好处的美观,只是不见璎珞圈和小金锁,大概是被她藏在外衣里面了,她将两只柔荑上下重叠着放在大腿根上面,嘴角微微上扬着,从窗棂中挤进来的风将她额头前的几缕青丝吹起,清雅而又不失娇媚。

“别分,拿出三千两来扩大糖厂的规模,再多招一些糖工,采取老带新的方式去培训他们,另外再给原来的糖工们每人发二两银子的加班费,他们这五天一直在没日没夜的赶工,我们得拿出点诚意来,他们才能死心塌地的为我们出力,还要让他们带薪休假两天,剩下的银子由宝妹妹保管,到京城后用来建糖厂。”

“贤弟啊,其实愚兄也可以代为保管的,何必去劳动妹妹的大驾。”

贾琬笑而不语,见薛宝钗瞪过来,薛蟠嘿嘿一笑,又道:“庆功宴就在我家里办呗,明天晚上行不行?”

“好,届时我会亲自下厨,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琴妹妹,你也要来啊,还有令兄和令堂,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要跟令兄洽谈一下,宝妹妹,此事我们稍后换个地方再议。”

薛宝钗柔顺的点了点头,薛宝琴惊讶道:“琬哥哥,你还会下厨呀?”

“略懂一二。”

“可是君子远庖厨呢。”

“我不苟同。”

“喔。”薛宝琴晃了晃两条够不到地面的小短腿,心里很是期待。

“薛大哥,宝妹妹是女孩子,很多时候都不方便抛头露面,我又得准备迎战两个月后的乡试,着实腾不开手,生意上的事还得劳烦你多操心,说句不太中听的话,论经商头脑,你是不如我和宝妹妹的,如果你严格按我们俩说的去落实,我保证晶莹雪每年带来的纯利润不会低于十万两银子,这样一来,你就能将贵家的祖业发扬光大了,你的子孙后代也会以你为荣,再说句狂妄自大的话,令尊的在天之灵也会为你感到欣慰的,你说呢?”

薛宝钗看了贾琬一眼,低下头默默的在心里念了几遍“我们俩”,她已然在逆流成河的悲伤中认清了一个无比现实的现实,自己不配给他做正妻。

他要学问有学问、要贤名有贤名、要能力有能力、要关系还有关系,她听说只要他能考中举人,本朝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就会收他为亲传弟子,有这样位高权重,能左右朝政的风云人物扶持,他将来于仕途一道必将是顺风顺水,一路长虹。

荣国府里的姨父与他的林姑父肯定也会不遗余力的倾囊相助,他本人亦是十分的上进,似他这般各个方面都很出类拔萃的人中龙凤无论走到哪里都轻易得到他人的关注、赏识与优待,因此他在五年之内升至正五品的一部司官可谓是易如反掌。

也许真正能配得上他,给他做正妻的女孩子,应该就是他那位林姑父的宝贝女儿了,而那位林大人对他又是不同寻常的好,初次见面时就以自家亲厚长辈的身份自居,不仅积极的为他寻觅良师,还推心置腹的传授给他很多科举和做官的心得,对他的帮助都是非常具有实际作用的,远比合作做生意什么的强上一百倍。

更重要的是,那位林大人还委托他到京城后多多照顾一下那位出身显赫的千金小姐,要说这里面没有一些别的想法,哪个信呢?

贾琬敏锐的察觉到了薛宝钗眉眼之间流露出来的浓浓失落感,他能理解她在情绪上的起伏不定,他也不是没心没肺,未经人事的傻子,看不出她的因何而失落,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竖起大拇指直夸他言之有理,并信誓旦旦保证以后一定听他和薛宝钗话的薛蟠,准备好好解一解她那患得患失,多愁善感的女儿心。

可惜薛宝钗似乎并不想在这件事做过多的纠缠,她怕会越陷越深,她不能给他做妻,也不能给他做妾,所以还未等贾琬开口,她便说要回家用午饭了。

贾琬默默无言,把堂姐妹俩送到后巷,看着她们上了马车,再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里后方才的转身离去。

头顶着八月下旬的似火骄阳,一个人漫无目的在大街上闲逛,直到听见有人在大声叫自己,贾琬这才从杂乱无章的思绪中幡然醒悟,寻声望去,叫自己的人正是那位表字叫“伯恩”的同窗,再环顾一圈,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府学的大门口。

“伯恩兄,诸位仁兄,你们从扬州游学回来了?”这人也算是个正人君子,有势却不仗势,是府学一百大几十号秀才中为数不多受到贾琬另眼相待的人。

“嗯,昨日下午刚回来,这么热的天,你不打个伞,在外面晃悠做甚?”

贾琬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了,秀才甲笑道:“贾重光,不才听闻你为那晶莹雪题了一首美人词,不知薛家此番给了你多少银子啊?不才还听闻,薛家的小姐生得花容月貌,你是才子,正好去配她这个佳人嘛,士商结合,实乃一桩美谈也!”

“伯恩兄”皱眉道:“张子彦,你少冷嘲热讽的,别看人比你好就眼红,你要是有本事也去给晶莹雪题首美人词去,没人拦着你,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窗,说这种屁话就没意思了吧!”

贾琬撇了不以为意的秀才甲一眼,淡淡道:“多谢伯恩兄仗义执言,张子彦,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既然你无故先对我出言不逊,那就别怪我去揭你的遮羞布了,你管我拿了薛家多少银子,那是我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全凭本事挣来的,与你何干,你不是自诩精通诗文吗?那人家为何不邀请你?再者,你一个连续落榜四次,打破府学三十年来最高记录的老秀才有何脸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能不能考过今年的乡试吧,再这样落下去,府学迟早要被你吃垮,哦对了,你不但自己吃,还常常往家里夹带,怎么,你们一家子都是秀才?”

“哈哈哈!”

其他几个秀才闻言皆捧腹大笑,都说不愧是案首,骂起人来就是别具一格,贾琬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在府学期间从来没有和别人红过脸,永远都是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这也成为了张子彦出言不逊的倚仗所在,只是没想到今天这次却一脚踢到铁板上去了,他怒不可遏,正欲开口还击,转念一想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先,又见大家都不太向着自己,真要闹大了自己怕是落不得什么好。

他一甩袖子,撂下了一句“黄口小儿,有辱斯文”后便走了,贾琬依次朝同窗们拱了拱手,又和“伯恩兄”说了几句话,便自顾自的找刘教谕吃小灶去了。

......

在府学里心无旁骛的闭门造了一下午的车,直至酉时末刻的钟声自不远处的钟楼传来,贾琬这才发现夜幕已经降临了。

想到香菱十有**还坐在孙大娘裁缝铺门口的小板凳上眼巴巴的等自己回去,贾琬不再逗留,迅速收拾好书案,和刘教谕告别后,出了府学,直奔住处而去。

“老大爷,您这狗崽子怎么卖?”

贾琬俯下身观察一番,伸手从竹篓里提起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奶狗,摸了摸它的鼻子,很湿润,又扒开顺滑的毛发看了看,没有长蜱虫和跳蚤,眼睛明亮,叫声有力,是一只很健康的本地小土狗。

“哟,来了位行家啊,小老儿一看就知道您是懂狗的人,您要是诚心买,小老儿也不和您打马虎眼,您二十文抱走。”

贾琬从袖兜里摸出一颗银锞子,这是他身上面额最小的钱了,铁钱那玩意太重,还容易掉锈,他从来不带,老头把几个口袋都翻遍了,才勉强凑齐了找零,一小会儿后,这把带着汗臭味和铁锈味的铁钱就变成了一小袋水蜜桃。

左手抱着瑟瑟发抖的小母狗,右手拎着甜美多汁的水蜜桃,贾琬就着街头巷尾一片片昏黄的烛火往住处走去,走完这条小巷后往左转再走完一条小巷就能到家了,就在他距离巷口还有几步路之际,两个不速之客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一脸的凶狠,手指头捏的啪啪响,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来者不善,贾琬下意识的往后退去,臂弯里的小母狗朝身后叫了两声,他回头一看,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把后路也给断了,腹背受敌。

两侧都是近一丈高的围墙,没点身手的人想在瞬间就翻过去无异于痴人说梦,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都不见得能做到,贾琬将小母狗和水蜜桃放在了地上,顺手从墙边拿起一根短木棍,全身肌肉紧绷,力量全部汇聚到握棍的右手上,以一敌三他没有把握,但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在下贾琬,乃是一名秀才,若在下死在这里,官府肯定会追查到底,誓不罢休,敢问三位这是要谋财还是要害命?”

(接了个私活,要是干好了,接下来三个月的房贷就有着落了,还能再买几颗鸡蛋回来开开荤,明天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不过明天就能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