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师父盛天心也不喜欢这皇宫,从前,每次斋醮过后,哪怕是夜里,师父都要带她出宫,多一晚都不会在这里住。

如今,她也要住在这了。

姒元生在袖子里抚着左臂上的血幽昙,默默地想,师父,你在哪里!你要等我!

一路穿过无数宫室,终是行到了荣华殿前,师兄弟们留在了殿外,姒元生依旧例,在阶前叩拜之后,被荣宝引进了殿中。

殿门宽阔,门槛及膝,显得每一个跨进门中的人都渺小得很,大殿窗格很细,即便糊了明纸,点了灯烛,也显得阴暗幽深。

正前方的御案后,坐着一片明黄,金冠耀眼,眉目浑浊。

姒元生垂下眼睑,不去看御案两侧站着的人们,只盯着自己脚下,呼吸浅浅,一步一步迈进了殿中。

“女冠元生,乃天心观天心真人座下第九弟子,今日奉诏,前来觐见陛下。”

没有万岁万岁万万岁,没有其他祝词,姒元生悄悄跪在殿中,一片寂静。

“咳咳!平身吧!”

姒元生有些意外,盛成渊这咳声有些气虚啊!不是说他身体康健得很吗?

“元生!见过宁王千岁!”

本应受两跪六叩大礼的宁王,只得到了姒元生的道家俯身之礼。

另一边垂眸不语的几个老道,颇为意外地抬了眼皮,盯着这个甫一进殿,就敢给宁王下脸子的小女冠。

“哈哈!我说成海啊!这还是你的亲外孙女呢!怎的?不认识了?哈哈!”

皇帝盛成渊放下锦帕,抬手一招:

“来!莫要拘谨,走上前来让朕好好看看!”

姒元生难得的松了口气,露齿而笑,一派天真淡然的敛衣上前,仍旧没有抬头。

“嗯!是个端方周正的孩子!长姐教导有方!朕记得,长姐只收了九个徒弟,朕倒是好奇,你有何本事,让大慵第一女冠,不再收徒了呢?”

这盛成渊不再端着,极是自然地往侧边扶手上一靠,压在御案边沿望着她笑。

姒元生看着这个靠喝亲姐姐血延寿的帝王努力笑得自然。

他说长姐教导有方!

撇开了永平侯府和宁王!

所以陛下已认定了她独立于侯府嫡女之外的身份。

那么接下来,该是她表忠心的时候了。

“回陛下!许是元生幼时,太过顽劣,师父管教起来甚是疲累,徒弟收到元生这里,便收够了!”

盛成渊听得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额……哈哈哈!哈哈哈!这倒是像极了她的性子!没错!定是这样!哈哈哈!”

殿中众人见陛下难得这么高兴,皆奉承着。

“不过……长姐怎的突然就传了位呢?她人又去了哪里?小元生……你可知道?”

这句话说得极慢,盛成渊用帕子擦了擦鼻翼,又将帕子丢在了一边,侧头看着姒元生。

上位者的压迫存于无形,姒元生攥紧了大袖中的手指,绷紧了面皮,第一次在这大殿上抬起了头:

“回陛下,中元那日本是元生的生辰,可元生莫名其妙睡到了中午,被师兄叫醒之后,才发现了腕上的血幽昙!那时,师父已然不见了!当时侯府来寻,师兄们把我送回侯府后,又找遍了雾灵山上下,皆无师父踪影!这才报到了钦天监海大人那里!”

姒元生毫无惧色,直视盛成渊。

她当然不怕,因为这都是真话!盛成渊在位这么多年,阅人无数,她若有半分谎言,盛成渊顷刻便能看出。

盛成渊盯着看了她一会儿,便叹了口气:

“嗯!朕也派人去寻过,京城内外,的确没有长姐的踪迹……”

一旁的宁王欠着身子对皇帝说话:

“许是天心观主道法有成……修仙去了?”

宁王年纪同盛成渊差不多,此时此刻,用调笑的语气说着不可能的事情,反倒成了唯一的解释。

姒元生这时才看向一同附和的另三个观主。

天启观主邵启衡已年过八十,垂垂老矣,天锦观主凤锦也有五十五岁,天云观主云回最是年轻,也有四十多了。

这些观主姒元生都是见过的。

可坠在三位观主后面的小童,姒元生却陌生得很。

可此时此刻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姒元生转过身来,直直地跪倒在御案之前:

“元生恳求陛下,不要放弃寻找师父,元生……元生怕师父寿元将近,欲寡独而去才……呜……元生……元生还小!不知如何做好这个观主,师父一直待元生如亲女!元生骤然失母……呜……元生害怕……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