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汴京食色 渡千云

他拉长了声音,道:“奈何有人故意抗命,拖延怠慢,小人为完成上头吩咐,也就顾不得了!”

他这般说着,手中荆条已经挥了出去,在空中发出响亮干脆的空击声。

这手法一望可知,便是时常掌刑的老手。

沈清嘉郭枚二人在尚食局,何曾见过这阵仗。哪怕沈清嘉年纪略大些,脸色亦发白。

今日之局,走是疼死,不走怕也会被打个半死。无论怎样都好不了了。

她心念已定,转身向郭枚道:“今日本不干你事……”

又向李钧道:“这位中官,你若怕我们走得慢,你自在前头走着,我到时若还没有到,崔婕妤面前要打要罚,都算在我头上,不会牵累于你。”

李钧哼了一声,手里的荆条却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显然并不信她这番话。

郭枚却死死抓住沈清嘉的衣袖,不肯放手,急道:“姐姐说什么!我怎能留你一个人走这夜路!”

沈清嘉温声道:“你留下也于事无补。多你一个,不过是多一个人挨罚而已。我到了景福宫,无论什么情形,总不至于立刻就死了。可你跟着去,若祝窈存心要拿我们两个一起出气,我连护你都护不住。”

郭枚眼眶又红了,却仍是倔强地摇头。

沈清嘉叹了口气,稍稍提高了声音:“你去替我找荀尚食,就说我半路上被景福宫的内侍截住了。请她设法接应。你若能请得荀尚食出来周旋,比我一个人闷头撞进去,强得多了。”

这话半真半假:荀从鹤下午已经拦过一次未成,此刻再去求,也不过是尽人事。但沈清嘉要的,不过是一个让郭枚安心离开的理由。

郭枚迟疑片刻,终于松了手,抹一把眼泪,低声道:“那我快去快回!姐姐千万撑着,别让他们把你怎样了!”

说罢拔腿便往来路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渐渐远了。

李钧似笑非笑地瞧了沈清嘉一眼,道:“女史倒是会心疼人。把个小丫头支走了,自己一个作肉靶子。某见过的人里头,倒是不多。”

沈清嘉没有接话,只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来。每起一寸,脚下便是一阵钝痛。

她咬了咬牙,终于勉强站稳,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宫道。

夜色沉沉,宫道两侧的灯笼明明灭灭,将长长的路面照得一半昏黄一半漆黑。

从这里到景福宫,还有约摸两里路。若走得快,半个时辰总能到。

可她眼下这个样子,怕是两个时辰也未必能到。

沈清嘉也不催促李钧,只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脚下的血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她脑中一片空白,不去想疼,也不去想待会儿到了景福宫会怎样。

只盯着前方那一点一点逼近的宫墙轮廓,一步,再一步。

李钧提着灯笼走在她侧面,倒也不催了,只悠悠地道:“女史倒是个硬骨头。某以为你方才便要哭着求我放你一马了。”

沈清嘉没有答话。

李钧也不在意,继续道:“不过某说句实在话,女史这回去景福宫,怕是不容易脱身。祝宝林今儿下午在婕妤面前,说了女史不少话。某听着,句句都是要婕妤觉着女史恃宠而骄、目无尊上的。”

沈清嘉的脚步顿了一顿。

恃宠而骄。她有宠么?

她在宫里,不过是个没有品秩的女官,连“宠”字都挨不着边。

祝窈这话,怕不是对着婕妤说的,而是对着谢崇安的那段旧事说的。

她沈清嘉能“恃”的,无非是常山王一时兴起的那点另眼相看罢了。

可是,那又算什么宠呢。

她苦笑了一下,没接李钧的话。

脚上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反倒比方才没那么难熬了。

李钧见她不言不语,反而有些无趣起来,收了声,只在前面提着灯引路。

宫道旁偶尔有值夜的内侍宫女经过,借着灯光看清了沈清嘉脚下蜿蜒的血痕,都避让着匆匆走过,无人敢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