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汴京食色 渡千云

郭枚咬了咬牙,道:“顾不得了,姐姐,我去找荀尚食,无论如何给你找一辆肩舆,硬借也要借来。不然你一路走过去都会留下血迹。”说罢便转身欲去。

沈清嘉扯住她衣袖,摇了摇头,苦笑道:“宫车那是什么样的存在,连荀、杜两位尚食都未必坐得起。要去尚寝局司舆那边应请,历来只有娘娘们能用。荀尚食就算去要了,逾越制度,人家也断不会给的。”

还有即便看着同僚的份上,尚寝局肯借出,肩舆需四名内侍肩抬手扛,这般的规格,她若敢坐,也真是不要命了。

郭枚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道:“现下天黑,娘娘们都用不到。库里现放着肩舆软轿,你却得走这么一路,哪怕腿废了也没有人管。崔婕妤那边又不是着了火,必等着你去救。这是何天理。”

郭枚的哭声中,沈清嘉却回想起荀从鹤昨晚的意味深长的叮嘱。

“你就打算这般,在司膳女史的位子上终老么?”当时,她的回答是在宫中不愁吃喝,也无人欺凌,于愿已足。

这般谦抑的回答,理应讨得上官之喜。可那时荀从鹤的神情,却似不甚赞许。甚至可以说,荀从鹤在暗示、鼓励她要有野心,攀高枝。

现在想来,并非荀从鹤功利,而是那个时候,荀从鹤从祝窈的升迁,已经意识到一些不妙了吧。

而且她也预估到,接下来会发生在沈清嘉身上的事情,连尚食们都未必兜得住。

沈清嘉至此方醒悟一件事实:自己这两年饱食高睡的舒心日子,并非因着自己勤力、有天赋,而是因为遇见的都是好人。

所有的美好,遇见一个有权有势的坏人,立告全盘覆灭。

她又醒悟,自己当年被陆夫人收拾的根本原因,也是这般。

她所有的悲惨经历,不是因为技不如人,也不是因为不够善良,而只因为权势地位不如人。

脚上的疼痛仍旧钻心,在这个凄冷的暗夜里,瘫坐在人烟稀少的宫道旁的沈清嘉,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荀从鹤的话。

一盏淡黄的六穗宫灯悬浮在夜色里,由远及近,飘飘悠悠地来了,却在两人的脚前停下。

亮光毫不客气地,晃上了沈清嘉和郭枚两个人的脸。

“哎呦呦,我道是谁呢!两位千金万金的内人,你们这玉步姗姗,可坑死小人了!”一把独属于内侍的阴阳怪气嗓音,在她们头顶悠悠地响起。

沈清嘉偏侧过脸,让过灯笼的光线,也趁机看清楚了来人。

一个肤色白皙如好女,却生着两道吊梢眉的年轻内侍,正歪着头,不怀好意地瞧着她们。

郭枚方才痛哭,此刻生怕被人发现,立刻擦干眼泪,挺着胸膛道:“你……你是哪个殿的内侍?”

那内侍短促的笑了一声,道:“某姓李名钧,乃是景福宫东偏殿内侍,服侍祝宝林的。”顿了一顿,尖利地道:“两位贵人起来走罢!按你们这一步一歇,怕走到天亮,也到不了景福宫。你们是要主子们一宿不睡觉,专候着你们吗?”

郭枚又气又急,道:“贵宫的张班直难道不曾回过婕妤,沈姐姐脚上有伤,走不了快的?”

李钧眼珠子眯缝成一线,呵呵地笑道:“就是因为回了,祝宝林担心二位找借口路上故意拖延,才又特地命我来跟催的。”

沈清嘉心中明白了:这便是祝窈故意整治自己的法子。生怕她路上太松快了,故让自己名下的内侍来监视跟催。

崔婕妤肯同意,必然是她在崔婕妤面前又上了不少的眼药,明示暗示自己托大惫赖。

张延和虽然知道自己有伤是实情,但上头要办的事情,他与自己又无交情,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遑论替她说话。

她这边心念急转,那李钧已经不耐烦地道:“两位若是识相,就快点起来走罢!某既然领了宝林这趟命,就说不得怕麻烦怕鸡零狗碎了。”

见两人仍不动,他一手自身后,摸出一根布满荆棘的荆条,拎在手里看着二人,皮笑肉不笑地道:“两位是官,小人是奴,按理小人是不能够对两位官大人动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