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浑水

汴京食色 渡千云

这话听着,可轻可重,郭枚是当场脸色便变了,却只是焦急无措。

沈清嘉起立,展示脚上包扎的伤处,恳切道:“妾确实有伤,连尚食局都告了假,凌、荀两位尚食也都知道。这般跋涉行走去景福宫,怕是难以胜任。”

张延和自然已将她的伤情看在眼中,却是笑道:“崔婕妤的脾气,沈女史怕是没见过。别说女史是脚伤,哪怕骨头断了,她说一声儿要见,怕是除了皇后没人敢拦。我们既做了下职宫务,便叫不得苦,怕不得难,不然便也当贵人了。”

他凉凉地道:“要不然,我替女史叫一顶轿子,将您抬过去呢?”

这话自然是讽刺了,别说沈清嘉品级用不得轿辇,就用得起,这般大刺刺地叫人抬去景福宫见崔婕妤回话,那也是嫌自己命长了。

但沈清嘉这六尚局下处,距离景福宫足有二三里。若这般跋涉前去,必然牵动伤口导致迸裂,行走得慢,也必然会惹崔婕妤动怒。

其实若是往日,沈清嘉无伤,这趟差事她小心应付着,未必就不能够混过去。但此刻脚伤无法行路,再多巧言令色,也抵赖不了她人不肯去的事实。

若她职位再高些,又好推脱些。崔婕妤顾忌着高阶女官的面子,也未必好相强。

可如今她只是一个连品秩都无的女官,若为了脚伤,便敢推拒崔婕妤之命,传出去令贵宠第一的崔婕妤颜面何存?

沈清嘉入宫至今,方才第一次领教到权势的利害。也终于明白了昨夜为何荀从鹤前来探访,似忧心忡忡,反复叮嘱。

原来有权势的人,即使不坏规矩,也有一千一万种,令人死不了活不去的法子。

她眼看着郭枚,亦想到了,郭枚和黄梁之所以同来,必定是张延和前往尚食局传话时,荀从鹤已先设法推却,却未能阻止,张延和见荀从鹤不肯依命叫沈清嘉前来,方才亲自来下处要人。

而郭枚和黄梁之所以跟来,并不是伴他来要人,而是担心沈清嘉有伤在身,无法抗命,故竭力地想拖延说话,看可有转机。

沈清嘉心知,今夜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一劫了。

她强行按捺下不安心绪,佯作镇定地道:“既如此,妾是少不得必要跑这一趟了。”

郭枚、黄梁见她也无法推脱,登时便现出了焦急之色。而张延和听得她如此说,面上神情方略放松,笑道:“女史肯配合走这一趟就最好。须知婕妤的脾气,那可不是说笑的。”

沈清嘉便借坡下驴道:“但沈清嘉脚伤的情形,崔殿直也是见到了。这一路过去,必然要走不短时间,恐怕崔婕妤和祝宝林等得心焦。”

张延和意外扬起眉来,是看她还有何话可说。

沈清嘉再道:“不若张殿直先回去禀报,说沈清嘉随后便到。既是做菜,总须有所准备。我这边还须着人去御厨拿取食材,至于我自己,立刻便起行。殿直看如此可好?”

张延和思忖片刻,也觉得沈清嘉所言有理。再度扫视了一眼她包扎的伤处,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某便先回去景福宫禀报,但女史切不可存侥幸之心,以为哄得某回去,便可无事。”

他顿了顿,又笑道:“说起来,宫里头没有人敢戏耍婕妤的,上一个因害怕而不敢去见婕妤、累她空等的,可是被当庭杖毙了。”

郭枚和黄梁当场变色。

而沈清嘉即使起过这个念头,此刻亦断不敢应,只得笑道:“张殿直说笑了,沈清嘉哪里有那个胆子。我收拾一下,立刻便来,还烦请张殿直在婕妤面前说几句好话,说明妾确是脚伤来得慢,绝不是故意怠慢。”

张延和这才确信话已经带到,打着哈哈道:“这个自然。女史就请速速收拾动身,某先回去禀报。”

沈清嘉当即当着张延和的面,向黄梁吩咐道:“你速去御厨取一条二斤重的鲈鱼,并葱姜玫瑰曲粉、盐和香料和刀,一样都别忘了,和着冰块一起送去景福宫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