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嘉想起昨夜在春风楼,顾姨娘提起的那些议亲的话,心下模糊有了几分头绪。
只是自己老大,又出身青楼,杨简他竟然不反对么?
沈清嘉本自起得就晚,这一顿饱食吃完,又消散了一会,拖着伤足在房前屋后走动了几圈,看着往来宫人将廊檐下挂着的宫灯一盏盏燃亮,方才醒觉,这一日就又这般过去了。
她坐在廊下,看着小宫女点亮了自己院子里的灯笼,浅浅的鹅黄光晕笼罩下,恍惚生出隔世之感。
已经许久不曾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了。
往常这时,都是御厨里最忙的时候,她要么正在各宫之间的路途上,奔波送膳,要么就在灶前指点安排,预备送去各处的膳食。众人嘻嘻哈哈打成一片,绝不会觉得寂寥。
上一次这般闲着,还记得是在谢临渊的院子里,等着他回来,守着灯笼一盏盏亮起,等到菜饭皆凉,夜色阑珊,一地梨花似雪,月光清幽,方确信他今晚都不会回来了。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她抱着那样的心情,等候了一夜又一夜,也曾觉得,那样等待着的心情,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但到今时,她只觉得,不必等任何人,是一身轻松自在。
谢临渊此刻,应在文思阁内等候传膳了罢?
他离开她并不远,大家同处一片皇城的宫檐之下。
但想起这个人来,却终不再是当年心情。她为自己感到庆幸。
但陆瑛,和那谢元和,便没有这般幸运了罢。
沈清嘉的唇角渐渐蔓延上了一丝带着凉意的笑。
她们不曾为他死过一次,所以还不会明白。
她正自出神想着,却听得一阵喧闹之声自院门传来。
抬眼看时,却是一个一身绯袍略微发福的宦官,手执拂尘,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一脸不耐烦的笑意,正自大踏入来。
紧跟在他身侧神色匆忙的,却正是郭枚和黄梁二人。
黄梁正陪着笑,而郭枚则似正手足无措地解释着什么。
三人一眼都望见了沈清嘉正坐在廊下,那宦官的嘴角先上扬起一个热情的笑容,招呼道:“这位想必就是沈女史喽?这不好得很嘛!”又回头责怪似地向二人道:“瞧沈女史,明明清健得紧,你们怎地就将她说得行将入木似的?”
沈清嘉早已看到了郭枚在身后向她狂使眼色、又急又气的神情,心知必不妥当。陪笑道:“不知这位中贵人,是哪一宫的尊使?沈清嘉目前足伤不便,不知能否为中贵人效劳。”
郭枚立即抢先一步上前介绍道:“这位是景福宫的张延和殿直,奉崔婕妤之命来请姐姐去解说一道菜肴的制法。”
她略顿一顿,再加一句道:“新擢升的祝窈祝宝林,便安顿在景福宫中。”
沈清嘉脑子嗡地一声。崔婕妤乃是如今宫中最受宠的妃嫔,受人瞩目程度仅次于中宫皇后。性情亦颇骄矜。以沈清嘉之圆滑善应变,每次去景福宫送膳亦是提着千百小心,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崔婕妤以往不曾刁难过她,却也不曾假以辞色。尤其听得今上亦曾赏赐于她后,便颇有不以为然。但沈清嘉向来谨小慎微,丝毫无行差踏错,便也没找到发作由头。
但崔婕妤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对厨艺从无一丝一毫兴趣。若说此事没有祝窈从中作梗,沈清嘉万不相信。
而且大家都是御厨出身,背的都是《金馈录》上的食谱。凡沈清嘉会做的,便没有祝窈不会的,只是火候差异而已。若真要解说作法,祝窈自己便足胜任有余。又何必大动干戈地来提调沈清嘉。
沈清嘉心中翻腾过思虑种种,却不使面上露出分毫异样。
张延和锐利地瞥了一眼郭枚,皮笑肉不笑地道:“可不,祝宝林在婕妤面前盛赞,说起沈女史有一道''玲珑牡丹鲊''风味极佳,别具匠心,颇得今上欣赏。崔婕妤听了,便道她怎么未曾尝过,着本殿直来请沈女史去景福宫当场制作,这是要学着些取悦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