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门

谍战三兄弟 东农十三少

那不是风声,不是火车声,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声音。那是汽车引擎的咆哮,还有金属与金属猛烈撞击发出的刺耳巨响,像两列火车迎头相撞,像天塌了一块下来。段平心里一惊,像被人用锥子扎了一下,浑身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想要发动引擎,想要逃离,但理智像一根缰绳,死死拉住了他。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声枪响。他赶紧缩回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望去。

这一看,他的心都凉了半截,浑身的热血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前门,灯火通明。

几盏探照灯把那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昼,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流泪。探照灯的光柱在雪雾中切割出一道道惨白的光带,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把黑暗驱散,却把危险暴露无遗。在那些光柱下,秦康正指挥着几个工人,用一台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拖着一台巨大的机器部件,正从那扇威严的厂门里往外挪。那部件太大了,像个钢铁怪兽,几乎堵住了半个大门。它表面涂着暗灰色的防锈漆,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每一个棱角都像刀锋一样锐利。机器在厚厚的积雪上碾压出两道深沟,积雪被压成了冰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像锯子在锯骨头。

“疯了……彻底疯了……“段平喃喃自语,嘴唇都在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他认得那台机器,那是车间里最金贵的德国镗床的主轴箱,是整台设备的心脏。这台镗床是德国蔡司工厂1938年的产品,抗战前从上海运来的,一路上历经千难万险才到了这里。它的精度能达到千分之一毫米,是整个兵工厂最精密的设备,没有之一。而主轴箱,就是这台设备的心脏,里面装着三十六个精密齿轮和一根重达两百公斤的主轴,每一个零件都是用特种合金钢制造的,全国找不出第二套。秦康竟然把它从正门往外运!这哪里是秘密转移,这是光天化日下的抢劫,是敲锣打鼓的游行,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秧歌舞!

他看到巡逻队的士兵再次被惊动了。这次来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个班,十二个人,清一色的三八大盖,刺刀在探照灯下闪着寒光。他们把前门围得水泄不通,枪栓拉得哗哗响,像炒豆子一样密集。但奇怪的是,那些士兵并没有立刻开枪,而是围在那里,和秦康在争论着什么。段平眯起眼睛,借着雪地反射的惨白光线,看到秦康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那是厂长王捷签发的“紧急抢修设备调拨单“,上面还盖着鲜红的大印。那大印在灯光下红得像血,像一块刚烙上去的伤疤。

秦康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亢奋,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像赌徒押上了全部身家后的孤注一掷。他一边挥舞着文件,一边大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真切,但段平能感觉到那种气势——理直气壮,咄咄逼人,像是在宣布一个伟大的胜利。

段平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后门是生门,前门是死门。他们走了死门。

雪还在下,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个世界彻底埋葬。段平慢慢滑坐在地上,膝盖发软,像被人抽了筋。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瞬间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他想起高飞,想起那些老技工,想起他们曾经无数次在深夜中沉默地搬运、装车、转移,像一群影子,像一群幽灵,从未被人发现,从未被人察觉。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自己掌握了所有的秘密,以为自己走在一条安全的路上。

但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人把他们推向了死门。

他不知道高飞现在在哪里,不知道那扇后门是否还关着,不知道那些化整为零的部件是否还藏在车间里,藏在煤堆下,藏在木板后。他只知道,前门的那台机器,那台德国镗床的心脏,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出大门,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被展览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他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他曾经信任的人,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的人,此刻都成了这场闹剧的旁观者,成了被命运嘲弄的棋子。

风更大了,雪更密了,探照灯的光柱在风雪中摇曳,像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段平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他不想看,不敢看,不愿看。但那金属撞击的声音,那士兵拉动枪栓的声音,那秦康得意的笑声,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脑子,扎进他的骨髓。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现在就走。趁还没人注意到这条小巷,趁那辆破福特还能发动,趁自己还有力气踩下油门。但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灵魂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他只能坐在那里,坐在雪地里,坐在黑暗中,看着前门的灯光,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等着命运的铁锤落下。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