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门

谍战三兄弟 东农十三少

段平的车,停在兵工厂后门外的那条小巷里。

那是一条连乞丐都不愿过夜的死胡同。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卡车勉强掉头,两侧是斑驳的青砖墙,墙皮剥落得像得了麻风病,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坯。墙根下堆着不知谁家倒的泔水和烂菜叶,结了冰,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风一吹,那股酸腐的臭味便钻进鼻腔,像一把钝刀子在鼻腔黏膜上反复刮擦。偶尔有野猫从墙头窜过,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在这深夜里格外瘆人。

车是一辆破旧的福特卡车,美国货,早年间跑运输留下的老古董。这车比段平岁数都大,是抗战胜利后从国民党军队手里缴获的战利品,几经转手才落到段平手里。引擎盖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红棕色的铁锈,像一块溃烂的皮肉,用手一抠就能掉下一大片。车斗上盖着厚厚的帆布,那帆布原本是军绿色的,如今被岁月和风沙染成了灰黑色,像一块裹尸布。帆布上又刻意泼了层脏水和煤灰,最后再盖上一层从路边扫来的新雪,远远望去,就是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和这肮脏的雪巷融为一体,连最贪心的拾荒者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段平坐在驾驶室里,双手紧握着方向盘。那方向盘上的胶皮早已磨秃,露出里面的钢丝,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每一次握紧都能感到钢丝扎进掌心的刺痛。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的根,蜿蜒盘错,每一条都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断裂。他穿着一件破羊皮袄,那皮袄原本是白色的,如今已经变成了黑褐色,领口一圈油腻的羊毛早已看不出本色,硬邦邦地支棱着,像刺猬的背。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护着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像猎人等待猎物时那种死寂的平静。脸上抹了厚厚一层煤灰,煤灰嵌进皱纹里,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这冰天雪地里冻僵了的东北车把式,一个随时会倒下去再也不会醒来的死人。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足够一个人把一辈子最要紧的事情想上三遍。段平不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但此刻,在这辆破车里,在这条死胡同里,在这漫天风雪中,他的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翻腾着无数画面——高飞的脸,秦康的脸,王捷的脸,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机器,那些冰冷的钢铁,那些他亲手摸过无数次的齿轮和轴承。

风雪像无数根钢针,从车窗的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割在脸上,钻进脖子里。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用手指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雪封住的冰雕。他的耳朵,竖得像天线,捕捉着厂区里的每一个动静,哪怕是一声老鼠的尖叫,他都不会放过。他的听觉在这两年里被训练得异常敏锐,能分辨出厂区里每一种声音——老鼠在墙缝里跑动的窸窣声,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呼啸声,远处火车经过时的轰隆声,还有……还有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脚步声。

可是,两个小时过去了,后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扇铁门他太熟悉了。门上的红漆早已褪尽,只剩下铁锈和青苔,门轴因为常年缺油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平时,高飞会在这个时间从那扇门里溜出来,带着两三个信得过的老技工,每个人手里提着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化整为零的机器部件。他们会迅速钻进车斗,用帆布盖好,然后段平发动引擎,在夜色中悄然离去。这是他们配合了无数次的默契,像钟表里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从未出过差错。

但今晚,那扇门像死了一样,紧闭着,沉默着,拒绝吐出任何东西。

只有风刮过门缝发出的呜咽声,像冤魂在哭。那声音钻进段平的耳朵,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起高飞临走时那严肃得近乎凝重的表情——高飞平时是个爱说笑的人,嘴上总挂着几句俏皮话,但那天晚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紧紧握了握段平的手,那手掌心里全是汗,冰凉的汗。他想起秦康那几天反常的忙碌——秦康是个技术员,平时最爱在车间里摆弄那些精密仪器,但那几天他突然变得神出鬼没,一会儿跑到厂长办公室,一会儿又钻进档案室,脸上总挂着一股压不住的傲气,像是掌握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他还想起王捷——那个胖胖的厂长,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但最近段平注意到,王捷看人的眼神变了,变得躲闪,变得游移,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阴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来,缠住了他的心头。那蛇的信子舔着他的后颈,凉飕飕的,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起了临行前上级说过的话:“这次转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机器比人命金贵。“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但今晚,它突然有了新的含义——如果失败了,不是机器的问题,是人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厂区前门方向,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