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始作俑者,秦康,却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为那几颗冰冷的螺丝钉大呼小叫,还在为自己能“果断”地叫停生产、组织“抢修”而沾沾自喜。在高飞看来,那不是果断,是鲁莽;那不是技术,是书呆子气。这小子,就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只顾着摆弄,却看不见玩具旁边就是火坑。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却不知道,他刚刚把两个人都推到了鬼门关的门口。
高飞看着车间里那个忙碌的、挺拔的身影,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那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搅动着无数种滋味。有愤怒,像火一样烧,烧得他喉咙发干。他想冲进去,揪住秦康的衣领,对着他那张年轻气盛的脸吼叫: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险?!你知不知道你那几声喊叫,差点要了两个人的命?!但那怒火,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变成了眼底一抹暗沉的红。有失望,像冰一样冷,冷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他失望的不是秦康的能力,而是他的不懂事。这孩子,有一腔热血,有一脑子知识,却唯独缺了点“人味儿”,缺了点对现实的敬畏。他以为革命就是喊口号、搞技术、破旧立新,却不知道,在这乱世里,活下去,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东西,有时候比破坏更需要勇气和智慧。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那感觉,像掉进了一片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他知道秦康不是坏人。他那双眼睛里,清澈得能一眼见底,那里面的光芒,是真诚的,是为了保护机器,是为了那个他们都在为之奋斗的“革命”。他的出发点是对的,甚至可以说是高尚的。但方式呢?太愚蠢,太危险,太书生气了。这就像一个孩子,拿着一把真刀,想帮大人切菜,却不知道刀锋利得很,随时可能砍伤自己,也砍伤身边最亲近的人。高飞想教他,想拉他一把,但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墙。那墙,是用误解、骄傲、还有那无法调和的一腔热血筑起来的。秦康听不进他的话,就像他无法理解秦康的“理想”一样。这种无力感,比愤怒和失望更折磨人,它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意志。
高飞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浓重的白雾,像他此刻沉重的心情,然后迅速被凛冽的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裂纹纵横的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破扫帚。粗糙的竹枝,硌得他掌心生疼,但这疼,反而让他清醒。他必须留在这里,盯着。像一只老母鸡,护着身后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鸡。如果巡逻队再回来,如果张丽那个笑里藏刀的女人带着人出现,如果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引发不可预料的意外……他必须再次站出来。用这把扫帚,用这把老骨头,为那个不懂事的小子,挡住子弹,挡住皮鞭,挡住一切可能袭来的灾难。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护他周全。这无关乎命令,无关乎立场,只是一个老工人,对一份他视为生命的“事业”,对一份他无法言说的“责任”,所能做的最后一点努力。
他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一动不动地蹲在煤堆后,在黑暗中,在风雪里,守望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车间。那灯光,从破损的窗格里透出来,昏黄,摇曳,刺眼得很。但对高飞来说,那光温暖不了他冰冷的心。那光里,有秦康的执着,也有他的无奈;有革命的希望,也有现实的残酷。他知道,这场由一道错误的指令引发的混乱,才刚刚开始。那指令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大,最终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而他和秦康之间,那道由误解、骄傲和一腔热血筑起的墙,经过今晚这件事,也变得更加厚重,更加难以逾越了。
他低头,用拇指的指甲,一下下地刮着扫帚柄上粗糙的竹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风雪夜里,几乎微不可闻。他抬头,再次望向那刺眼的灯光,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却只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这弧度里,有自嘲,有悲悯,也有一丝认命般的苍凉。这把扫帚,扫得动地上的煤灰,扫得净院里的积雪,却怎么也扫不掉人心的执拗,扫不尽这世道的荒唐啊。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像撒了一把盐,糊在他脸上,杀得生疼。他眯起眼,把那丝苦涩咽回肚里,更深地缩进了黑暗之中,如同一块沉默的、等待了太久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