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按住平缓段的是吕水官。
他年纪最长,手掌压住渠图,其余人也跟着伸手。袖口、木尺和任务牌挤成一团,三里渠线很快被遮严。
“上游第一段交给老夫。”
吕水官扣住图角。
“旧图、闸口、田界,老夫都熟。五项标准照着首段办,三日便能开工。”
旁边的水官把木尺横过去,挡在他手背前。
“吕大人熟的是二十年前的图。如今河床移了位置,上游临近本县,调人运料都方便,该由本县接手。”
“你们只管半里渠岸,连三十名水工都凑不齐,也敢接整段?”
“人手可以再调。平缓段用不了多少人,吕大人辖下还有两处暗沟,何必绕过半条渠来争这里?”
十二名水官围住长案,话头从人手扯到辖地,又从辖地扯到粮赋。
图上的平缓段只有三里,旧木桩还留着大半,沿岸没有村庄,田界也清楚。
再往下,第四段穿过三处村落,渠床早成了污水沟。第七段横跨高地,要添两座小闸。第九段与第十段夹在两县之间,旧图上的尺寸对不上实地。
好领的功只有一份,伸来的手却有十二只。
宋微明没有拦。
她拿过一排空白木片,将伸手之人的姓名、辖县、人手逐个刻下。谁带木工,谁有水车,谁方才说三日能完工,也都记在旁边。
争到县中粮赋时,她拿起一块木板,盖住平缓段。
“这一段先空着。”
挤在图上的手都停住了。
宋微明沿着渠图往下点。
“既然诸位都愿意接上游,眼下请说说,哪几处不愿意接。”
长案边少了大半声音。
“第四段,谁领?”
几名水官低头整理袖口。
“旧渠成了污水沟,沿途还穿过三个村庄。清淤、改支渠、查田界,都要人。”
无人伸手。
“第七段呢?”
有人翻起旧图,有人拿木尺去量无关紧要的渠宽。
“河床过高,要抬水,还得重修两座小闸。”
木尺全留在各人手里。
宋微明继续点向第九段。
“这里与第十段交界不清,谁负责复测?”
吕水官将旧图推到最上方。
“交界照旧图走便可。若重新查一遍,沿岸田庄都要来争地。陛下只给一个月,十二段一处也动不了。”
木板被掀开,平缓段重新露了出来。
“旧图上还写着第三闸毁于洪水。”
宋微明取来那块带着斧痕的旧闸木,压在图角。
“闸木从地下挖出来,上面留着斧口。当年的完工文书也已经查出假账。继续照旧图修,护坡压进谁家田里,渠水淹到哪处村庄,都得重新追责。”
吕水官按住旧图,手没有再往前送。
“旧案归廷尉府查。修渠只管引水,牵扯太多,工期耗不起。”
“渠线、闸口、交界尺寸由水工复测。田契有争议,送右扶风另查。”
宋微明将旧闸木往前推了半尺。
“水路没有量清,谁也不许拿假图开工。”
方才抢上游最急的几个人退到案边。
他们愿意接一段容易验收的渠,却不愿从旧图里翻出二十年前的旧账。按十二人各领一段的办法分下去,险处只会留到最后。
宋微明收走十二块渠段牌,换了五排小牌。
第一排,清淤。
第二排,护坡。
第三排,闸门。
第四排,支渠。
第五排,巡查养护。
“今日不按渠长分工。”
木牌沿着长案一字排开。
“各段拆成五项。手下木工多的接闸门,辖地靠近村庄的接支渠,熟悉旧河床的接清淤和护坡。每人能领几项,先报人手,再看实地。”
年轻水官指向第七段。
“高地需要抬水,还要添两座小闸。下官接这一处,工日和木料都要多出不少。完工时若与平缓段记同样功次,谁肯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