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妄想 一、

月镜迷踪 高川上

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进医院抢救了呢?蒋蓬勃难以置信。而且他一直以为,妻子是个孤儿,没有任何具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舅舅?。可是眼下没时间计较这些,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抢救室门上的红色警示灯还亮着,妻子还在抢救中。

“你就是蒋蓬勃吧?我是姚可馨的舅舅。亲舅舅。”抢救室外坐着的一个男人向他走过去说道。

蒋蓬勃诧异地打量对方,这名从未见过面的“舅舅”,看模样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他心道,难怪妻子那么不显老,看来妻子的母系基因就是有这个优点。

“她这是怎么啦?”

“她没告诉你,她得了绝症吗?”

“绝症?什么绝症?”蒋蓬勃难以相信。记忆中,自从与妻子相识以来,从未见她生过病,就连普通的感冒咳嗽都没有过,身体健康极了。

“砰”的一声响,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一名年轻男医生表情茫然地走了出来,低头道:“对不起,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蒋蓬勃脑海中轰然炸响,对方后面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见了。他冲了进去,美丽的妻子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蛋还像平常那样的白里透红,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上弯曲着,仿佛正在甜睡,哪有一分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他缓缓走到妻子身旁,手哆嗦着,去摸她的脉搏。没有心跳。他再试妻子的鼻息,也没有呼吸。这一刻,犹如天突然塌下来,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浑身没有了力气。

此后他的脑海一片空白。恍惚中,他被人扶到了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那位从未谋面的舅舅给他介绍了几个人,有律师,有公证人员,然后其中有个人就拿着一份公证书念了起来。

直到听见“我的后事全权委托给舅舅处理,其他任何人不得干涉,包括我的丈夫蒋蓬勃在内”时,蒋蓬勃一下子如梦初醒,怒道:“什么?”

“别激动,这是我们家族的风俗,丈夫不能参加妻子的葬礼。”那位舅舅说道。

“胡说八道,可馨只是睡着了。你咒她干什么,你咒她干什么?”蒋蓬勃突然跳起来,一把推开众人,跑进抢救室,扑到姚可馨的遗体上死死抱住。

那位舅舅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幕,使了个眼色,几名孔武有力的壮汉走进去,强行把蒋蓬勃从病床上拉开。

蒋蓬勃拼命挣扎,无济于事,眼睁睁地瞧着妻子的遗体被人推了出去。

“这是你妻子的遗愿。你既然那么爱她,就应该尊重她的家族风俗啊。节哀。”宣读遗嘱的公证人劝慰道。

“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骗我,她不可能立这样的遗嘱。”蒋蓬勃一把抢过公证书,上面的签名,的确是妻子的笔迹。她那一手娟秀而不失苍劲的字迹,不是谁想要模仿,就能模仿得了的。

蒋蓬勃这下子彻底瘫了,在心内问了无数个“为什么”,也无法找到答案。如果两口子关系恶劣,相处不睦,那么姚可馨这样做,他还可以理解。可事实上,两口子恩爱有加,共同生活多年了,还如热恋时一般无二。而且他从未做过对不起妻子的事,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会让妻子做出这样决绝的决定。

他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一口气逆在胸口,晕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躺在病床上。陪护他的人是田新民。

田新民告诉他,姚可馨的舅舅执意要回老家操办后事,姚可馨的遗体经被运走了。

蒋蓬勃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场永远也无法清醒过来的噩梦。他头一次知道,悲伤绝望到某种程度,竟然会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兄弟,别憋着,哭出来好些。”田新民从随身的包里摸了一瓶高度数的白酒出来,递给蒋蓬勃。

“鹿先生呢?”蒋蓬勃没有接酒。

“被弟媳妇那个舅舅,带走了。”田新民叹息道。

蒋蓬勃这才记起,遗嘱里也有这么一条。他突然哈哈大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老小子,谢了。我没事,你回去吧。”

“真没事?”田新民当然不会相信这话。

“真没事。就想一个人静静地睡一觉。你看你,老吝啬鬼一个,竟然花钱让我住干部病房。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