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库

如果是栽赃,也该把箱子打开,让人一眼看见。

除非……

柳行心里一紧。

“别碰箱子。”

高瘦汉子刚要伸手,听见这话,动作停住。

他看向柳行:“怎么?”

柳行把灯压低。

箱子底下,有一根极细的黑线。

黑线连着库梁。

若刚才有人打开箱盖,梁上的东西就会落下来。

瘦捕头脸色微变:“机关?”

为光看了一眼:“不算机关。吓人用的。”

她抬手,用裁纸小刀割断黑线。

梁上掉下来一只布袋。

布袋落地,滚出几块木牌。

阿菱看清木牌上的字,脸色一下白了。

那是死者名牌。

七块。

十年前断桥死者的名字,都刻在上面。

高瘦汉子怒骂:“长丰!”

何照脸色也变了:“不是长丰放的。”

“不是你们,难道是鬼?”

柳行蹲下,捡起一块木牌。

木牌很新。

字也是新刻的。

边缘还带着未磨平的木刺。

“不是十年前的东西。”柳行说。

高瘦汉子一顿。

柳行继续道:“有人故意把它放在这里。只要箱子一开,死者名牌掉出来,你们就会以为长丰把死者牌位藏在旧库,羞辱亡人。”

阿菱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行看向库门外。

外面有很多人。

只要这里一乱,外面立刻会乱。

“因为旧库外面的人,比旧库里面的账更好用。”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继续往里走。

旧库深处有一间小账房。

门虚掩着。

何照说:“这里以前是药铺总账房。”

柳行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干燥一些,靠墙摆着一张旧桌,桌上有砚台、算盘、烛台。墙角有一只铁箱,铁箱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有人已经拿走了东西。

柳行走到桌前,伸手摸了一下灰。

桌上灰尘很厚。

但有一处是干净的。

长方形。

像曾经放过一个书匣。

阿菱忽然说:“这里有字。”

众人看过去。

她站在墙边,手指指着一块脱落的墙皮后面。墙皮掉了一角,露出里面几道刻痕。

柳行提灯靠近。

字刻得很浅,却还看得清。

只有八个字:

“桥断非终,灯灭账生。”

柳行心口一跳。

灯。

这是他第一次在洛水案里看见这个字。

为光的眼神也微微变了。

何照问:“什么意思?”

柳行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八个字。

桥断非终。

说明断桥不是终点。

灯灭账生。

什么灯?

什么账?

高瘦汉子不耐烦:“故弄玄虚。”

他转身去翻铁箱旁的旧纸堆。

柳行刚想提醒,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库门方向大乱。

有人喊:

“死人了!”

六人同时转身。

旧库外,人群已经炸开。

一个长丰船工倒在泥地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旁边站着一个白浪帮帮众,手上全是血,像是刚刚拔刀。

白浪帮的人怒吼:“不是他杀的!”

长丰的人已经拔刀:“人赃俱获,还说不是!”

官差也乱了。

胖捕头大喊:“拿下!都拿下!”

柳行站在旧账房门口,忽然明白了。

旧库里的木牌不是杀招。

外面的死人才是。

摘星台根本不需要在库里杀他们。

他们只需要让长丰和白浪在旧库外重新开战。

高瘦汉子脸色铁青,转身就要冲出去。

柳行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别出去动刀。”

高瘦汉子怒道:“死的是长丰的人,不是你光庐的人,你当然站着说话不疼!”

柳行右肩被他一甩,疼得脸色瞬间发白。

可他没有松手。

“你现在出去,白浪就坐实杀人。”

“那你要我看着他们抓我兄弟?”

“我要你先问一句。”

“问什么?”

柳行盯着外面的尸体。

“问他为什么死在库门外,而不是死在别处。”

高瘦汉子怔住。

柳行松开他的袖子,提灯走出去。

旧库外,长丰和白浪已经拔刀相向。

死者家属被挤到一边,官差试图拦,却反被推得东倒西歪。那个满手是血的白浪帮众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不停说:“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扶他……”

何照从库里出来,看见倒地的船工,眼睛一下红了。

“阿庆。”

他冲过去,半跪在地。

那船工还没断气,嘴里涌着血,手死死抓着何照的袖子。

柳行赶到时,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账……船……”

然后他死了。

何照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怒意几乎压不住。

长丰的人喊:“少东家,下令吧!”

白浪帮那边也吼:“谁敢动我们的人!”

刀光在阴天里泛白。

柳行忽然走到两方中间。

他站得不稳。

右肩疼,旧伤裂,刚才又被甩了一下,整条手臂几乎麻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何照声音发冷:“柳行,让开。”

柳行说:“他死前说了两个字。”

何照盯着他。

“账船。”

何照一愣。

白浪高瘦汉子也皱眉:“什么账船?”

柳行看向码头。

长丰旧库外不远处,停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船。船上盖着灰布,船头没有长丰旗,也没有白浪标记。

柳行问何照:“那是谁的船?”

何照看了一眼:“不是长丰的。”

高瘦汉子说:“也不是白浪的。”

胖捕头立刻喊:“查船!”

几个衙役刚要过去,那条小船忽然动了。

船底像早有人藏着,灰布猛地掀开,一个黑衣人撑篙就走。

为光的裁纸小刀已经飞了出去。

小刀擦过船篙,把篙头削断。

船身一偏,撞在岸边。

长丰和白浪的人同时冲上去,把船围住。

黑衣人见逃不了,反手一刀抹向自己脖子。

为光比他更快。

一枚石子打中他的手腕。

刀落地。

人被按住。

船舱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三只箱子。

第一只箱子里,是刚从旧库拿走的散账。

第二只箱子里,是一批旧信。

第三只箱子里,放着一个空书匣。

柳行看着那个书匣。

很旧。

边角用铜包着,锁已经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阿菱忽然走过来,脸色苍白。

“这个书匣……”

柳行看她。

阿菱低声说:“我小时候见过。”

何照猛地转头:“你在哪里见过?”

阿菱看着那只书匣,声音很轻。

“阿翁床底下。”

柳行心里一沉。

陈四。

书匣竟然曾在陈四手里。

这说明沈归鸿当年带来的书匣,后来有一段时间落到过陈四手中。可陈四昨夜没有说。

他隐瞒了。

为光看向柳行。

柳行知道她的意思。

人会说谎。

即使是看起来最痛苦、最有罪、最想赎罪的人,也会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