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对我说,如果她不能和相爱的人一起生活,那么她宁愿与相爱的人一起去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镇静,直到今天我都还没能忘记她当时那种阴森的眼神。
如果那时候站在安娜对面的是现在的我,我也许就答应她了。其实答应她无非就是虚与蛇委的做几场爱而已,反正她又无法知道我的内心是不是真的爱她。为了这么点事同归于尽绝对不值得,尤其是我们身上还担负着海王星上那么多人的期望时候。
可那个时候我还年轻,还冲动,还把做爱什么的看得很神圣。再者,那时候我的见识浅薄,我认为一个决心要死的人应该是哭哭啼啼的,而不是静如止水的样子。
所以,我很自以为是的对安娜说:“我不爱你,永远也不。”
安娜干净利落的挥动了刀子。那种锋利的刀具只需几十牛顿的力就可以分割开一大块冻肉,这种力道作用在安娜的脖子上,则是直接割掉了她的头颅。她的血液像喷泉一样喷涌,我的身子转眼就湿透了。
火控系统嘎然而止,警笛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三叉戟号的操作系统做出了最绝望的反应――紧急制动,关闭所有动力系统。
而我的反应呢?幸亏那时候我还稚嫩,幸亏那时候我还没有经历过生死,幸亏那时候我乱做一团,幸亏那个时候,我没有做出任何操作。
我手脚抽搐,大脑空白,跪在地上哇哇大吐,一吐就吐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我突然醒悟――我居然还活着。
把一百个漂流瓶放进河道中,留心观察,你会发现瓶子之间很少发生碰撞。即便是瓶子们碰到了一起,也是一触即离,并不会相互撞的粉碎。如果投入河中的是落叶花瓣什么的,情况更是如此。
其实陨石带中的情况也是这样的,一颗颗陨石、小天体,其实就是河流中的花瓣、落叶。它们在一起流淌了亿万年,向来相安无事。也许曾有过想要逆流而上的陨石,可它们早已经被规则化为了粉尘。
失去动力的三叉戟号,无疑变做了一块守规矩的陨石。陨石带宽容的接纳了三叉戟号,允许它像其它的陨石一样,遵从陨石带的意愿静静漂流。
真是万幸,如果刚刚失去火控系统的时候我操作了三叉戟号,那么我一定会与三叉戟号一同被陨石带的规则吞噬的。我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就不再去操作三叉戟号,而是任由其漂流。
我收敛了安娜的尸体,并清洗了所有的血迹。我将安娜与雷的个人物品都分类整理好,并仔细收藏起来。当我慢条斯理的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时间过去了两周。在海王星的时候,我天天过着独自一人的生活,我最长的时候整整半年没有说过一句话,所以两周的寂寞生活对我来说没什么。
有一天,我向舷窗外凝视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我已经漂流到了陨石带的边缘。我看到了摆脱困境的机会,欣喜若狂。我把握住了一个最恰当的深刻,启动了三叉戟号动力系统,一下子冲出了陨石带。
希望重新回归了!我仍然可以寻找木卫二,完成拯救海王星的任务。我打开飞船的学习资料库,从零开始学习领航技术,我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找到木卫二。
那个时候人类并未踏出过太阳系,实际上那时候所谓的“太空领航”只不过是“太阳系内领航”。在学习资料里,关于领航的第一课就是“测定本体与太阳之间的距离。”
对于领航老手来说,这是可以完全忽略掉的一课。这就好比你出门买包烟的时候,你的脑海里是出门左拐三十米的售货机,而不是出南门东行三十米这样的官方语言。去那么熟悉的地方,没必要辨别出东西南北。
但我是个初学者,是个门外汉,所以,我只能按照书本上说的,一步一步做。我测定了三叉戟号与太阳之间的距离,得到的数据是七光时。
没错,七光时,光速运动七个小时历经的距离。这不对,这完全不对,因为就算是一个小孩儿也知道,陨石带距离太阳的距离是一光时二十光分。我连续测量了许多遍,每一次的测量结果都一个样。我打开太阳系全图,看了看距离太阳七光时的地方之后,我意识到,雷错了。
在那个年代,只要是说起陨石带,人们立刻就会想起火星与木星之间。人们会说陨石带就在那儿,它是内外太阳系的分割线。可事实情况是,太阳系有两条陨石带,而且火星与木星之间那条陨石带,还是比较小的那一条。
大的那一条在海王星之外,是太阳系的边缘,它的名字叫“柯伊伯带”。雷与所有的人一样,都选择性的忘记了这条陨石带。他追随着陨石带发出的波段就上路了,可是他没有意识到,太阳系内最强的陨石带波段是更大的柯伊伯带发出的。所以,三叉戟号不可避免的走错了路,它去了相反的方向,去了离木星更远的地方。如果当初雷能够谦虚的测定一下本体与太阳之间的距离的话,我们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