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回应,马车停在朱红的大门前,他翻身跳下,当年还能抵到下巴的少年如今只能平视他的胸膛,捂着嘴咳了几声,再次仰起的脸上一双大眼宛如天边月牙。
“入秋了,外头风凉,做甚站在这里等”太昊拢起萧楚的衣襟,低沉而温和的嗓音中透出责备,亦不乏浓浓关怀,“我去后院整理马车,你先到房里歇着去。待会给你看看大夫罢”刚说完又想起萧楚并非凡人,也不知凡间的大夫能否治好妖物的病
萧楚笑着任他施为,心底丝丝甜蜜,即使明白太昊的关心纯粹出自手足之情,小狐狸仍是不惜自欺欺人地沉浸在自己虚构出来的爱情当中。
“多谢太昊哥如此关心,楚楚的病不过是小风寒,精怪可不像凡人那般脆弱,这点小病小痛尚奈我不何”
太昊盯住他的脸蛋不答话,萧楚垂下眼睛也不再言语。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几年来萧楚的身子莫名其妙的愈来愈差,大病隔三差五,小病不断,太昊几次三番要给他找大夫都被萧楚拒绝理由是不愿招惹来是非。又道大概是因为一直在幽冥生活,一下子换了环境便适应不了。太昊无奈,心底生疑:当年萧楚为了躲避狂夜澜的追兵,不也在人界待了些日子麽难不成早在当时已经落下了病根
然而疑惑归疑惑,却拗不过狐狸,只得依照经验为萧楚从京城里抓药,吃吃补补倒也这么过了些年,却是再不如从前,原本活泼好动的性子亦变得沉静内敛多了。
好不容易说服了萧楚放下装满土豆的麻布袋乖乖站在旁边看自己整理一车的食材,太昊将所有东西搬进厨房,拆下车套把马儿拴入马厩,转过身来萧楚还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太昊微微一笑,伸手探向腰间的锦囊,拿出一支碧玉发簪来,式样很简单,就着整根玉石雕出一支梅花,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绿得那般动人心弦。
青年将它递到萧楚面前,果然在那张小小的脸上看到了受宠若惊的神色,他笑道:“今天在玉器店里看到,觉得实在跟楚楚很相配就买了下来,送给你。”
少年瞪着双眼抬头仰望他,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太昊加深了笑意,手抬了抬,执起萧楚的手硬是塞到他掌心里,少年的拳头如此小巧,他一只手便将其完全包覆住了:“送给你,楚楚。记得明天戴了来,让哥瞧瞧。”他想象着萧楚戴上簪子的模样,一丝碧绿衬着少年白皙如雪的肌肤、深褐色的发,多么一个水灵灵的妙人儿。
萧楚握着簪子,视线在太昊脸上胶着半晌,突然低下头去嘤嘤地哽咽起来。
事出突然,太昊完全傻了眼,顿时手忙脚乱。
“楚楚你是怎么了是否病得难过哥这就去给你找大夫”说着便要转身去牵马,却被少年从后边紧紧抱住,一时怔在原地。
被抱住的瞬间太昊明白了什么,也不挣开,便那么站在原地,少年微热的体温由身后传来,叫人不由得微微恍了神
“楚楚你”
他犹豫着开口,却被少年用浓浓的哭腔打断:
“就让我这样抱一下,好麽别推开我,求你”
太昊不作声了,又听得萧楚摇头哭道:“哥,楚楚求你如果只能将我看作弟弟,便不要再对我这么好这样我会无法、无法对你放手楚楚宁愿哥你,大声对我说不爱我,那样我才能下定决心,下定决心离开你再不靠近而不是这般,身不由己地陷入你若即若离、如此残酷的温柔之中,明知哥心里想要的、念着的根本不是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对你的感情哥,我求你了,别再这么好”
太昊的心沉了沉。
这些年相处,萧楚从未如此直白地说出对他的感情即使他早已明白这孩子的心意,抱持着无法回应这份爱情,却也许可以用手足之情来弥补的想法去对待少年,不想自己的温柔反而成了最伤人的利刃。
萧楚这番话,太昊并不是头一次听到,然而从这个少年的口中说出来,前所未有过的深深自责便从心底涌了上来,很不好受。
深深叹息,太昊闭上眼,再睁开。紧贴在身后的娇小身躯每一次颤抖都清晰地传递过来,他安慰过无数像少年这般在他怀里哭泣的女子,那些时候的巧舌如簧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转动,萧楚是男子,对女人的那一套总不能不能拿来用在兄弟身上罢
他握住缠在自己腰间的一双手臂,轻轻拉开,转身面对萧楚,粉雕玉琢的少年哭成了一尊泪人儿,垂得低低的脑袋,睫毛上还挂着晶莹泪滴,脑海中闪过情人的脸,同样是在哭泣的人儿,他对眼前的少年却只有出于兄弟的疼惜,再无其他情感,突然之间太昊觉得自己其实真的很冷血。
暗暗又叹息一阵,拭去萧楚满脸的泪痕,他摸摸少年的额头道:“楚楚你有点发烧了,哥陪你回房,你好生休息,醒了哥给你做鸡丝粥好麽”
萧楚愕然抬起通红的眼睛,像是明白了一些事,眼帘很快又垂了下去,无言地颔首,抓住太昊袖口的手,仍是不舍放开。青年亦抿着唇点点头,牵起他的手,送他回房。
太昊坐在萧楚床头要看他直到睡着,少年的脸色是苍白的病态,太昊看在眼里,不知是何滋味。
“太昊哥,”萧楚半睁开眼看这多情而又薄幸的男人,偏偏自己就那样傻傻地恋上了,“方才的事,哥都把它忘了罢是楚楚一时情难自禁,令太昊哥为难了。”
他愣了会,道:“不妨事。是哥,对不住你。”不论是直白的拒绝,抑或这般不干不脆地逃避,把萧楚当作弟弟疼宠来掩饰自己心中那股罪恶感,都是要伤到楚楚,无论怎么做都是不应,两面不是人。
果然见萧楚拧起眉,大眼里再次泛起水光,他强忍住,把脸转到里面去。
“我没事,哥你去忙吧,楚楚累了。”
太昊欲言又止,亦不知该说什么好,显然刻下说什么都成了欲盖弥彰的托辞,终是化作一声长叹,为少年小心掖好被角,又在床头看了半晌,少年的呼吸渐渐绵长而平稳,太昊终于起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躺在床上的人一下回过头来,眼中哪还有半分倦意。
听着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再听不到,萧楚翻身坐起穿好衣服,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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