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灯火照海

人间有雪 一笔一

祭词念到某一处时。

它确实热了一下。

“什么意思?”

“单个音没意思。”

“龙族旧语里,同一个音放在不同位置,可以是海、归、门,也可以是某一支古老血脉的姓氏。”

“你确定?”

“我年轻时跟龙打过交道。”

顾远皱眉。

“什么交道?”

灵山安静两息。

“它追杀了我一百七十年。”

顾远:“……”

老人显然不打算解释这段丢人的往事。

只说:

“别急着查。”

这句话反而让顾远意外。

灵山平时看见古物恨不得立刻刨三层土。

现在竟主动劝他不查。

“为什么?”

“因为岛没动。”

“你们来快两个月。”

“七尾没动。”

“地下没动。”

“海也没动。”

“这说明至少现在。”

“这里容得下你们。”

灵山顿了顿。

“有些门。”

“没人在后面敲的时候。”

“最好别主动开。”

顾远看向远处山脉。

月光落在那些黑色山峰上。

非常平静。

“我知道。”

他没有再问。

回到自己房间。

纳岳瓶悬在桌上。

顾远没有继续炼化。

今天他也不打算修炼。

只是坐了一会儿。

随后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只很旧的布包。

里面没有法宝。

只有几样从家里带出来的旧东西。

身份证件。

一把旧钥匙。

几张已经边角发黄的照片。

以及父亲以前常用的一支钢笔。

顾远把照片拿出来。

最上面一张。

是很多年前拍的。

那时候母亲还没病成现在这样。

父亲也年轻。

顾远站在两人中间。

被太阳晒得眯眼。

父亲的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另一只手不知道为什么抬在半空。

像刚准备说话。

照片定格在那一刻。

顾远以前看过无数次。

今晚却突然注意到一个过去从未留意的细节。

父亲左手腕上。

戴着一根很细的黑绳。

绳下面。

似乎挂着一小块东西。

照片太老。

看不清。

只有一点很淡的黑色轮廓。

顾远拿到灯下。

又看。

仍然模糊。

他以前从未觉得这东西特别。

小时候家里戴红绳黑绳的人很多。

护身。

压惊。

求平安。

都正常。

可现在他见过太多真正不正常的东西。

顾远把照片贴近。

那块黑色小物。

形状似乎不是圆。

也不是牌。

更像一片。

不规则的。

残缺物。

他的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随后从衣内取出黑龙残珏。

放到照片旁边。

大小当然不同。

形状也不能完全比较。

但照片里父亲腕下那一点黑色轮廓。

其中一侧。

竟也有一道很明显的弯缺。

顾远没有立刻下结论。

更没有因为一张模糊老照片就认定两者有关。

他只是把照片重新收好。

又把钢笔拿起来。

笔身已经磨得发亮。

笔帽靠近尾端的位置有一道小划痕。

过去他一直以为是普通磕碰。

此刻借灯再看。

那道划痕并不是随意形成。

很短。

一横。

一弯。

像某个没刻完的符号。

顾远看了很久。

没有叫白韶。

也没有叫岑默。

今晚已经够了。

父亲失踪这么多年。

线索不会因为他多看一夜就突然全部出现。

他重新把东西包好。

放回储物空间。

吹灯。

睡觉。

这一夜。

顾远难得没有梦见追杀。

也没有梦见雷渝。

快天亮的时候。

他只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还是小时候的家。

父亲在厨房。

背对着他。

水龙头一直在滴。

嗒。

嗒。

嗒。

顾远站在门口。

想叫一声。

却发不出声音。

父亲像知道他在那里。

没有回头。

只抬起左手。

腕上的黑绳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

厨房窗外忽然亮起一片很大的白光。

梦醒。

天刚蒙蒙亮。

顾远躺了一会儿。

没动。

外面已经有人起床。

锅盖响。

水声响。

远处还有吞灯“咕”的一声。

很普通。

很安稳。

顾远起身。

推门出去。

白韶竟比他更早。

昨晚喝了不知道多少酒。

现在一点醉意都没有。

正蹲在院里洗锅。

吴半秤坐在旁边监督。

“边上。”

“还有油。”

白韶抬头。

“你再说一句,今天你自己熬药。”

吴半秤立即闭嘴。

顾远走过去。

“今天练十二碑?”

白韶看了眼天。

“上午不练。”

“为什么?”

“你娘昨晚走太久。”

“上午先给她调药。”

顾远点头。

没有反对。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日子。

修炼重要。

古宝重要。

追查父亲重要。

雷渝的仇也重要。

可药还得熬。

锅还得洗。

病人醒了还得先问一句睡得好不好。

上午。

母亲状态果然稍弱。

不是病情反复。

只是昨晚消耗太多。

吴半秤减掉两味行气药。

加了一点海岛当地的温性根茎。

顾远用玄针帮她疏经。

白韶负责看火。

三个人谁也没提昨晚照片的事。

中午以后。

母亲睡下。

顾远才进黑岩谷深处。

十二镇界碑一块块落下。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重力越来越强。

顾远坐在阵心。

玄凝之气开始被一遍遍压缩。

这一个多月。

他的力量没有暴涨。

境界也没有夸张突破。

可每一缕玄凝之气都比以前更沉。

过去像雾。

现在已经渐渐有了水的感觉。

当第十碑落下时。

玄凝之气沿经脉缓慢运行。

不再飘。

而是在每一个窍穴中留下极淡痕迹。

白韶穿着九龙逆鳞甲站在另一侧。

今天同样没有出拳。

只是扛。

第十一碑。

轰。

山谷下沉。

第十二碑。

嗡——

九十九片逆鳞一起亮起。

白韶没有弯腰。

甚至向前走了一步。

相比一个多月前。

这一步已经轻了很多。

顾远睁眼。

“再加?”

白韶看他。

“十二块都在了。”

顾远抬手。

纳岳瓶出现。

白韶眼皮一跳。

“你想干什么?”

“试试。”

“你把山放出来试?”

“放一点。”

白韶看了他足足三息。

“吴半秤说得对。”

“什么?”

“你有时候比我疯。”

顾远已经催动纳岳瓶。

瓶口没有真正倒出整座山。

只是让瓶中那座山的一缕“岳势”与十二镇界碑叠加。

下一瞬。

轰!

顾远整个人直接趴下。

白韶膝盖砰地砸进地面。

九龙逆鳞甲九十九片主甲同时爆出龙鸣。

谷外。

吴半秤正晒药。

突然感觉整片地一沉。

竹筛里的药材全跳起来。

他抬头。

黑岩谷方向尘土冲天。

吴半秤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两个神经病。”

吞灯趴在旁边。

非常赞同。

“咕。”

而就在这片轰鸣声中。

幽灵岛极北。

距离村落很远的一处无人海崖下。

潮水正缓慢退去。

黑色礁石之间。

露出了一块过去始终藏在海水里的白色石面。

石面很平。

不像天然形成。

上面覆着厚厚海藻。

一只海蟹爬过。

带掉一小片藻泥。

露出下面一道极旧的刻痕。

弯曲。

残缺。

像某种已经没人认识的文字。

如果顾远此刻在这里。

或许会发现。

那一道刻痕。

与昨夜父亲旧钢笔上的那一道划痕。

很像。

但岛上没有人看见。

海水退到最低。

又重新涨回来。

白色石面再次被淹没。

幽灵岛仍旧安静。

村里有人晒网。

有人修船。

孩子追着狗跑。

祭神后的酒坛还倒在路边。

风从山上下来。

吹过海。

也吹过那处无人知道的礁崖。

一切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山海依旧无事。

只是有些沉在水下很多年的东西——

似乎第一次。

等到了一个与它相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