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以后。
幽灵岛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凌晨时还只有海上起雾。
天刚亮,整座岛便被一场细密长雨罩住。
雨落在芭蕉叶上,顺着叶尖一滴一滴滑下;黑岩谷外那条原本只有手臂宽的小溪涨了三倍,乳白水雾贴着山壁缓慢升腾。
谷口那七十二枚隐息石早已看不出痕迹。
苔藓爬满石缝。
藤蔓垂下来。
外面的人即便走到不足十丈,也只会看见一面生满青苔的普通山壁。
偶尔有岛民进山采药。
明明已经踩进第二层空间褶皱,却会在不知不觉间绕出去。
有人走上半个时辰,最后发现自己又站在原来的树下。
骂几句。
背着药篓离开。
三年间,从没有普通人真正踏进黑岩谷。
谷里却早已与三年前完全不同。
小潭旁多了一间药屋。
药屋不大。
屋檐下面挂着一排竹筛。
晒海姜。
晒蛇骨。
晒岛上特有的一种紫叶药草。
再往里,是顾远自己开出来的药圃。
最初只有十几丈。
如今顺山势向上铺了七层。
从黑暗地下城带出来的息土残渣被他混入最内层药田,原本只能生长在极寒区域的一株银线草,竟也在这种湿热海岛上活了下来。
吴半秤为此骂过他三个月。
因为顾远第一次配土时,把旁边一片他养了半年、准备用来制毒的青蝎藤全部养死。
后来顾远重新种活。
吴半秤才不提。
山谷另一边,却越来越不像人住的地方。
十二块镇界碑深深插入大地。
最初每块还能看见半截。
三年下来,周围岩层被一次次重压挤陷,十二块碑几乎已经完全没入黑色山体。
碑阵中央。
没有草。
没有土。
只有一片被踩得泛出金属光泽的黑岩。
那里是顾远和白韶每天练功的地方。
最初顾远进入第十块碑的范围,走七步便会浑身是汗。
如今——
十二碑全开。
他在走。
不是跑。
脚上也没有法器。
身上一件普通青灰短衣已经完全被雨打湿,长发束在脑后,身形比三年前挺拔了许多。
第一步落下。
没有声音。
第二步。
仍旧没有。
直到第三步迈出去,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才忽然出现一道极淡残影。
残影没散。
顾远本人已经到了二十丈外。
第四步再落。
人消失。
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雨还在下。
一滴水从半空坠落。
刚走到一半。
水珠旁边忽然多出一只脚。
脚尖极轻一点。
没有踩中雨。
却像踩在两片空间之间一条肉眼看不见的折痕上。
顾远身体重新出现。
一步。
跨出六十余丈。
下一刻又折回。
左。
右。
后。
上方。
黑岩谷内一连出现八个顾远。
每一个都像真的。
可没有任何一个留下法力波动。
最后一个残影消失的时候。
顾远已经重新站回原地。
脚下那滴最初落下的雨——
啪。
这才砸在岩石上。
白韶坐在镇界碑外。
膝上放着一只药碗。
看了一眼。
“慢了。”
顾远呼吸都没乱。
“哪慢?”
“第七步。”
“我第七步已经折回来了。”
“所以慢。”
顾远看他。
白韶低头喝药。
三年过去。
白韶的外貌几乎固定在四十余岁。
过去那个矮胖、胡须斑白的小老头已经很难从外表上找到了。
身材没有突然变高。
依旧不算魁梧。
可肩背变宽。
颈、肩、脊、腰之间的线条凝练得像一整块玉石。
真正变化最大的,是呼吸。
三年前。
七海刚开时,他每一次吐纳都会牵动周围天地灵气。
现在反而什么都没有。
风照吹。
雨照落。
灵气不动。
不刻意感应,甚至会觉得他只是个坐在雨棚下喝苦药的普通中年男人。
可顾远知道——
这是因为白韶已经不需要从外面“抢”灵气了。
他的身体本身,就像一座能够自己循环的小天地。
顾远道:
“你来。”
白韶摇头。
“今天不打。”
“为什么?”
“没空。”
他指了指身后的石洞。
洞门紧闭。
一股极低沉的声音,正每隔十几息从里面传出来。
咚。
过一会儿。
咚。
顾远脸上的玩笑淡了。
地脉心。
三年前那颗足有一间屋子大小、来自地脉巨兽的黄金心脏,终于只剩下最后一点没有炼尽。
这件事,白韶用了整整两年零七个月。
第一年。
他甚至没敢直接吞。
那颗心脏死去不知道多少岁月,仍然能够自行搏动。
一声心跳。
一座石室的地面便会向下沉一寸。
若不是十二块镇界碑压住,光那股每隔十几息向外扩散一次的地脉冲击,便能把黑岩谷震成废墟。
吴半秤第一次看见白韶准备炼化它的时候,只问一句:
“你活够了?”
白韶没有。
他先割。
不是切肉。
以?金焰一寸一寸焚开黄金心脏最外层那层如晶体般的硬膜。
古火榜第六。
足足烧了七日。
只打开一道半尺长的口。
里面没有血。
流出来的是极其浓稠的金色浆液。
第一滴落地。
轰!
一块半人高的黑岩直接压进地下。
连影子都没剩。
那一日,灵山在黑塔第三层看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别喝。”
白韶当然没喝。
他疯。
不蠢。
真正开始炼,是从一滴开始。
一滴金色地脉心液。
以雾灯炎先裹。
中神炎去杂。
深海冰焰凝住最狂暴的地脉震荡。
?金焰再一点点烧掉心液里已经死亡无数年的兽性残念。
最后剩下的纯净地脉之力,才进入白韶体内。
第一滴。
用了一个月。
第二滴。
二十七日。
到第一年末。
白韶一次已经可以承受半碗。
可真正让他决定整个炼掉的,是第二年那场岛外海震。
凌晨。
千里之外海底板块剧烈错动。
岛上没有人预料到。
第一道海啸扑来时,浪墙已经高过百丈。
红灯全部亮起。
当地人逃上山。
白韶穿九龙逆鳞甲站在最外侧海崖。
没有以五火焚海。
也没有一拳碎浪。
他只是双脚踏进岩层。
身体里那一年多炼化的地脉力量第一次真正沉下去。
那一刻。
整片幽灵岛——
像忽然多了一根扎入海床深处的钉子。
浪拍过。
岛不动。
山不动。
白韶也没动。
从那以后。
他真正明白这颗心脏适合他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增加力量。
而是——
重。
一种让肉身真正拥有“大地根基”的重。
圣体已经足够强。
但强不等于稳。
地脉心补上了那一步。
到了第三年。
那颗最初像小屋般的黄金心脏只剩最后拳头大小。
如今就在石洞里。
咚。
又一声。
白韶手里药碗表面的药液轻轻荡开一圈。
他放下碗。
“今晚应该结束。”
顾远点头。
没有进去。
这种时候谁都帮不了白韶。
……
三年。
变化当然不只有白韶。
顾远把折空步练到了一个自己过去都没有真正想过的程度。
最初的折空步,是逃命。
找一处空间薄弱点。
踩进去。
折过去。
拼的是眼力。
也是运气。
一步踏错,可能自己把自己送进空间裂缝。
后来澜无音换给他们静空珠。
司衡又给过折空安全图。
岑默本身也精通空间折叠。
三样东西叠在一起。
顾远开始真正“看”空间。
不是把空间当一片平地。
而是当一张不断被揉皱、展开、再揉皱的纸。
两点之间。
看起来一百丈。
纸折一下。
可以只有半步。
真正到了第三年。
他已经极少依赖静空珠。
折空安全图也被翻烂。
图上三千余种基础空间变化,顾远能够闭着眼在脑中还原。
岑默曾经在谷中连续叠十三层假空间。
顾远第一次用了半日才出来。
第二次。
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