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山海三年

人间有雪 一笔一

三年以后。

幽灵岛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凌晨时还只有海上起雾。

天刚亮,整座岛便被一场细密长雨罩住。

雨落在芭蕉叶上,顺着叶尖一滴一滴滑下;黑岩谷外那条原本只有手臂宽的小溪涨了三倍,乳白水雾贴着山壁缓慢升腾。

谷口那七十二枚隐息石早已看不出痕迹。

苔藓爬满石缝。

藤蔓垂下来。

外面的人即便走到不足十丈,也只会看见一面生满青苔的普通山壁。

偶尔有岛民进山采药。

明明已经踩进第二层空间褶皱,却会在不知不觉间绕出去。

有人走上半个时辰,最后发现自己又站在原来的树下。

骂几句。

背着药篓离开。

三年间,从没有普通人真正踏进黑岩谷。

谷里却早已与三年前完全不同。

小潭旁多了一间药屋。

药屋不大。

屋檐下面挂着一排竹筛。

晒海姜。

晒蛇骨。

晒岛上特有的一种紫叶药草。

再往里,是顾远自己开出来的药圃。

最初只有十几丈。

如今顺山势向上铺了七层。

从黑暗地下城带出来的息土残渣被他混入最内层药田,原本只能生长在极寒区域的一株银线草,竟也在这种湿热海岛上活了下来。

吴半秤为此骂过他三个月。

因为顾远第一次配土时,把旁边一片他养了半年、准备用来制毒的青蝎藤全部养死。

后来顾远重新种活。

吴半秤才不提。

山谷另一边,却越来越不像人住的地方。

十二块镇界碑深深插入大地。

最初每块还能看见半截。

三年下来,周围岩层被一次次重压挤陷,十二块碑几乎已经完全没入黑色山体。

碑阵中央。

没有草。

没有土。

只有一片被踩得泛出金属光泽的黑岩。

那里是顾远和白韶每天练功的地方。

最初顾远进入第十块碑的范围,走七步便会浑身是汗。

如今——

十二碑全开。

他在走。

不是跑。

脚上也没有法器。

身上一件普通青灰短衣已经完全被雨打湿,长发束在脑后,身形比三年前挺拔了许多。

第一步落下。

没有声音。

第二步。

仍旧没有。

直到第三步迈出去,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才忽然出现一道极淡残影。

残影没散。

顾远本人已经到了二十丈外。

第四步再落。

人消失。

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雨还在下。

一滴水从半空坠落。

刚走到一半。

水珠旁边忽然多出一只脚。

脚尖极轻一点。

没有踩中雨。

却像踩在两片空间之间一条肉眼看不见的折痕上。

顾远身体重新出现。

一步。

跨出六十余丈。

下一刻又折回。

左。

右。

后。

上方。

黑岩谷内一连出现八个顾远。

每一个都像真的。

可没有任何一个留下法力波动。

最后一个残影消失的时候。

顾远已经重新站回原地。

脚下那滴最初落下的雨——

啪。

这才砸在岩石上。

白韶坐在镇界碑外。

膝上放着一只药碗。

看了一眼。

“慢了。”

顾远呼吸都没乱。

“哪慢?”

“第七步。”

“我第七步已经折回来了。”

“所以慢。”

顾远看他。

白韶低头喝药。

三年过去。

白韶的外貌几乎固定在四十余岁。

过去那个矮胖、胡须斑白的小老头已经很难从外表上找到了。

身材没有突然变高。

依旧不算魁梧。

可肩背变宽。

颈、肩、脊、腰之间的线条凝练得像一整块玉石。

真正变化最大的,是呼吸。

三年前。

七海刚开时,他每一次吐纳都会牵动周围天地灵气。

现在反而什么都没有。

风照吹。

雨照落。

灵气不动。

不刻意感应,甚至会觉得他只是个坐在雨棚下喝苦药的普通中年男人。

可顾远知道——

这是因为白韶已经不需要从外面“抢”灵气了。

他的身体本身,就像一座能够自己循环的小天地。

顾远道:

“你来。”

白韶摇头。

“今天不打。”

“为什么?”

“没空。”

他指了指身后的石洞。

洞门紧闭。

一股极低沉的声音,正每隔十几息从里面传出来。

咚。

过一会儿。

咚。

顾远脸上的玩笑淡了。

地脉心。

三年前那颗足有一间屋子大小、来自地脉巨兽的黄金心脏,终于只剩下最后一点没有炼尽。

这件事,白韶用了整整两年零七个月。

第一年。

他甚至没敢直接吞。

那颗心脏死去不知道多少岁月,仍然能够自行搏动。

一声心跳。

一座石室的地面便会向下沉一寸。

若不是十二块镇界碑压住,光那股每隔十几息向外扩散一次的地脉冲击,便能把黑岩谷震成废墟。

吴半秤第一次看见白韶准备炼化它的时候,只问一句:

“你活够了?”

白韶没有。

他先割。

不是切肉。

以?金焰一寸一寸焚开黄金心脏最外层那层如晶体般的硬膜。

古火榜第六。

足足烧了七日。

只打开一道半尺长的口。

里面没有血。

流出来的是极其浓稠的金色浆液。

第一滴落地。

轰!

一块半人高的黑岩直接压进地下。

连影子都没剩。

那一日,灵山在黑塔第三层看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别喝。”

白韶当然没喝。

他疯。

不蠢。

真正开始炼,是从一滴开始。

一滴金色地脉心液。

以雾灯炎先裹。

中神炎去杂。

深海冰焰凝住最狂暴的地脉震荡。

?金焰再一点点烧掉心液里已经死亡无数年的兽性残念。

最后剩下的纯净地脉之力,才进入白韶体内。

第一滴。

用了一个月。

第二滴。

二十七日。

到第一年末。

白韶一次已经可以承受半碗。

可真正让他决定整个炼掉的,是第二年那场岛外海震。

凌晨。

千里之外海底板块剧烈错动。

岛上没有人预料到。

第一道海啸扑来时,浪墙已经高过百丈。

红灯全部亮起。

当地人逃上山。

白韶穿九龙逆鳞甲站在最外侧海崖。

没有以五火焚海。

也没有一拳碎浪。

他只是双脚踏进岩层。

身体里那一年多炼化的地脉力量第一次真正沉下去。

那一刻。

整片幽灵岛——

像忽然多了一根扎入海床深处的钉子。

浪拍过。

岛不动。

山不动。

白韶也没动。

从那以后。

他真正明白这颗心脏适合他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增加力量。

而是——

重。

一种让肉身真正拥有“大地根基”的重。

圣体已经足够强。

但强不等于稳。

地脉心补上了那一步。

到了第三年。

那颗最初像小屋般的黄金心脏只剩最后拳头大小。

如今就在石洞里。

咚。

又一声。

白韶手里药碗表面的药液轻轻荡开一圈。

他放下碗。

“今晚应该结束。”

顾远点头。

没有进去。

这种时候谁都帮不了白韶。

……

三年。

变化当然不只有白韶。

顾远把折空步练到了一个自己过去都没有真正想过的程度。

最初的折空步,是逃命。

找一处空间薄弱点。

踩进去。

折过去。

拼的是眼力。

也是运气。

一步踏错,可能自己把自己送进空间裂缝。

后来澜无音换给他们静空珠。

司衡又给过折空安全图。

岑默本身也精通空间折叠。

三样东西叠在一起。

顾远开始真正“看”空间。

不是把空间当一片平地。

而是当一张不断被揉皱、展开、再揉皱的纸。

两点之间。

看起来一百丈。

纸折一下。

可以只有半步。

真正到了第三年。

他已经极少依赖静空珠。

折空安全图也被翻烂。

图上三千余种基础空间变化,顾远能够闭着眼在脑中还原。

岑默曾经在谷中连续叠十三层假空间。

顾远第一次用了半日才出来。

第二次。

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