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遁留壶

人间有雪 一笔一

左右不断出现破碎空间,偶尔能看见魔殿另一处景象:血茧池、尸骨山、装满人脑的透明墙,以及更多尚未开启的封闭黑塔。

顾远在一闪而逝的画面中看见一名熟悉背影。

高瘦。

旧礼帽。

右臂完整。

正沿一条只有影子才能进入的地缝向外走。

他猛地转头。

画面已经消失。

“怎么了?”叶青梧问。

顾远没有立即回答。

那道背影只出现了一息。

也可能是空间通道映出的旧日残像。

可他注意到,老人手中没有保温壶。

腰间却缠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锁链。

天链。

涂玄山真正带走的东西。

顾远握紧玄针。

“他没死。”

白韶站在舟首。

没有回头。

像早已想到。

“我知道。”

遁舟冲出青铜门。

外面仍是古城。

藏雷井的紫黑毒雾已经散去大半,屋瓦与城墙在东七洞崩塌中不断震动。众人刚离开通道,白韶便以九根回阳针定住门后空间。

雷渝左手抬起。

一道残雷进入门缝。

青铜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刻,地下传来第五层母阵炸裂的轰鸣。

门面九个雷孔同时熄灭。

整扇门从内部塌成一块普通青铜。

再也无法开启。

直到离开阎王山百里,黑色遁舟才在一片无人山谷降落。

各方幸存者不敢久留。

有人向白韶抱拳。

有人默默记住顾远与雷渝的模样。

也有人离开前仍回头看了一眼顾远背后的药箱。

涂玄山空间落入谁手中,魔殿中活下来的人迟早会猜到。

这笔意外之财不会只带来修行资源。

也会带来数十个宗门的追索、仇敌与贪念。

白韶没有阻拦众人离去。

只在最后一人消失于山路后,将十二面无相旗重新插入周围山脉。

旗影合拢。

山谷从外界感知中暂时消失。

雷渝盘坐在谷心。

碧海金莲药力仍在修补根基。

雷电右手悬在身前。

五指偶尔自行屈伸。

九曜源核每转一圈,断肩便会生出一缕细小电弧,与雷臂呼应。

“去哪引雷?”顾远问。

雷渝看向西北。

“天山雷池。”

“太远。”白韶道。

雷渝又看向头顶。

夜空云层稀薄。

“那就等。”

白韶知道他等的不是天气。

是雷劫。

当雷臂、鲲鹏血、九曜源核与雷音鼓重新融合,雷渝本身便会越过原有境界。天地感知到那具不该出现的雷炉,自会降下真正雷劫。

只是雷劫何时来,没人能确定。

顾远把保温壶放在地上。

重新检查壶内六件重宝。

麒麟真血还剩九滴。

碧海金莲已被雷渝服下。

其余五件重宝各有异处,暂时无人贸然炼化。

顾远又在黑殿底部发现一张被撕去大半的地图。

地图上标着魔宗十二洞的位置。

东七洞已被雷珠摧毁。

第十一、十二洞主被蚩尤亲手灭杀。

尸骨、血泉、蛊母三位洞主死在白韶剑下。

蛛腹洞主虽被斩开蛛腹,却没有找到真正尸体。

十二洞主之中,已有六位确定消亡。

另有一位生死不明。

魔宗损失近半。

可地图最西端,有一处位置被涂玄山以金线单独圈出。

藏地。

雪域深处。

旁边只写着两个模糊古字。

密轮。

白韶看了一眼。

没有立即解释。

涂玄山若真活着,虫母真血与神魂都被阴虚灰火重创。普通灵药救不了他,百草门也不会出手。

他要修复神魂、补回虫母血囊,必然会去寻找另一种远比人间医术更古老的力量。

藏地密宗。

或许正藏着他身后真正倚仗的那个人。

?

众人离开一个时辰后。

藏雷井古城彻底坍塌。

东南钟楼陷入地下。

青铜门也被碎石掩埋。

白韶斩毁的那处血遁痕迹旁,忽然有一道极淡阴影从瓦片下缓慢立起。

不是血肉。

没有气息。

甚至没有魂光。

影子在地面站了片刻,随后一点点长出人的轮廓。

旧礼帽。

高瘦身形。

金框眼镜。

右臂却只有一层模糊影线,尚未真正凝实。

涂玄山早已离开。

在蚩尤化虫缠住白韶、阴虚出手焚烧魔念之时,他便从自己的影子里剥出真正主魂,借魔殿最深处的阴影遁走。

后来与白韶交战的身体。

虫母血囊。

化血遁。

乃至被万剑归宗斩灭的最后主魂气息,全部只是他留下的一具完整影身。

影身拥有记忆。

拥有力量。

甚至拥有与本体相同的生死反应。

它也以为自己就是真正的涂玄山。

所以白韶的神念没有看出破绽。

直到影身彻底毁灭,真正的本体才在数千里外重新凝聚。

古城中出现的这道影子,只是他隔空投下的一缕回望。

影子低头看向原本放置保温壶的位置。

空空如也。

涂玄山的面孔在阴影中缓慢扭曲。

数万枚元晶。

数十宗法器。

六件重宝。

碧海金莲。

麒麟真血。

还有他几百年收集的药材、秘卷与所有隐秘。

全部被顾远拿走。

天链虽仍在身上。

真正能让他东山再起的家底,却一夜之间失去了九成。

老人脸上再没有旧街医馆前的温和。

额角三道疤痕同时裂开。

黑色血液沿脸颊流下。

“顾远。”

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

不是因为那些元晶。

也不只是为了黑龙残珏。

那道投在废墟中的影子,低头看向原本放置保温壶的地方。

空空如也。

涂玄山的脸在阴影中微微扭曲。

数万枚元晶、几十座宗门积攒下来的法器与药材,他并非全然舍不得。财富散了,可以再聚;洞主死了,也能再养。真正让他沉默的,是黑殿中央那六座玉台。

天链仍缠在他的魂影上。

其余东西,却都落入了顾远手中。

其中包括那张赤红兽皮。

那不是普通星图。

兽皮上的星辰会随日月位置自行迁移,每隔七十二个时辰,便有一颗黯淡赤星从图角升起,沿着一条肉眼难辨的轨迹穿过月背、倒置昆仑与南极冰原,最后停在一座不属于当世地表的祭坛上。

祭坛没有固定位置。

它藏在空间夹层中,只在某个文明周期交错时显形。

涂玄山寻找了近百年,才从一座沉没古城中得到这张兽皮。

那座祭坛,是唤醒第二位魔神的关键。

贺宇。

这个名字甚至没有记载在魔宗十二洞的典册里。

蚩尤也从未在众洞主面前提过。

涂玄山一直将兽皮封在保温壶最深处,不让虫母触碰,也不允许任何亡魂靠近。就连那些替他整理法器的傀儡,进入黑殿前都会被抽去一段记忆。

如今,图落在顾远手中。

顾远或许还不知道它真正指向何处。

白韶也未必能立刻看穿。

可那个寄居在黑龙残珏里的残魂,却有可能认得星图上的旧文明坐标。

涂玄山额角三道疤痕缓慢裂开。

黑血沿镜片边缘滑落。

他抬起左手,想再次推正眼镜,指尖却从自己半透明的脸侧穿了过去。

阴虚留下的灰火仍在侵蚀神魂。

他即使借影身逃出,真正的魂体也已残缺近半。虫母真血能重塑血肉,却补不回被灰火抹去的存在。

愤怒在眼底停留片刻。

又被他压了下去。

那双眼重新恢复平静。

像旧街雨后,那个提着保温壶站在病人队伍末尾的老人。

唯有脚下阴影不断翻涌,暴露出藏在平静之下的东西。

他没有再去看坍塌的东七洞。

透明天链从袖中滑落。

链上数十道阳神同时挣扎。

涂玄山从中挑出一名修为最高的老者,五指穿过其眉心,将残魂一点点扯入口中。

他的身体凝实少许。

右肩却仍旧空荡。

阴虚的灰火伤到了虫母血囊根本,新生血肉每长出一寸,便会从断口处重新化为虚无。

寻常术法救不了他。

魔宗十二洞也没有那种本事。

他转头望向西方。

云层尽头,一片雪岭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藏地深处,有人能替他拔出神魂中的灰焰。

也有人知道,如何让那张兽皮上的祭坛提前降临。

涂玄山向前走出一步。

阴影越过荒城。

第二步,跨出山脉。

第三步落下时,那道高瘦身影已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一片雪原边缘。

风雪遮住旧礼帽。

天链贴着积雪无声游动。

在他身后,东七洞第六次崩塌的雷光照亮半边夜空。

涂玄山没有回头。

只在风中留下一个极轻的名字。

“贺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