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子看着他,知道他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把这工坊周围的阵法再加强一下,再多布几处厉害的机关,保证让那黑袍高手有来无回。“
“那就有劳墨前辈了。“左仁文拱手道谢。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墨尘子摆摆手,随即又想起什么,道,“对了,说起高手,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谁?“左仁文好奇地问。
“玄机子。“墨尘子缓缓道,“你还记得吗?当初在汴梁的时候,我们见过的那个道士。“
玄机子?
左仁文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那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当初在汴梁城,他与玄机子有过一面之缘。那道士看似平凡,实则深不可测,一眼就看穿了他穿越者的身份,还送了他四句谶语,说什么“天机可变,人心难测,顺势而为,慎之慎之“。当时他还不以为意,现在回想起来,那道士确实有些门道。
“玄机子道长?“左仁文皱眉道,“他不是云游四方去了吗?我们去哪里找他?“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墨尘子摇摇头,“不过,我听说他最近似乎在江南一带出现过。若是能找到他,请他出手相助,别说一个黑袍高手了,就算是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
左仁文心中一动。
玄机子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他不清楚,但从那道士的气度与眼神来看,绝对是顶尖级别的高手。若是真能请到他帮忙,那江防的安全系数便会大大提升。
可问题是,去哪里找他呢?
那道士神龙见首不见尾,云游四方,谁也不知道他下一站会去哪里。
“这事,只能随缘了。“左仁文叹了口气,“我们总不能放下江防不管,专门去找他吧?“
“那倒也是。“墨尘子点点头,“不过,我可以让听雨楼的人帮忙留意一下,若是有玄机子道长的消息,立刻通知我们。说不定运气好,真能碰上呢。“
左仁文笑了笑:“也好,那就麻烦雨柔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机关布防的事情,左仁文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离开了工坊。
走出山谷,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左仁文抬头看了看天色,三星偏西,已是三更天了。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沿着江岸防线,缓缓巡视起来。
他喜欢在夜里巡视军营,一来可以查看各处的布防情况,二来也能借着夜色,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江风呼啸,浪涛拍岸,远处的金兵大营隐没在浓浓的夜色与雾气之中,看不见丝毫灯火。可左仁文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中,无数金兵正在磨刀霍霍,随时准备着再次南下。
而在更远处的临安城,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也即将打响。
主和派与主战派的交锋,金国密使与南宋大臣的勾结,高宗皇帝的犹豫不决……这一切,都像一团团迷雾,笼罩在南宋朝廷的上空。
左仁文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应对之策。
他很清楚,仅仅靠赵颖公主的一封信,是很难改变高宗的想法的。想要阻止议和,必须要有更加强有力的手段。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江防参军,手握兵权,却远在前线,对朝堂之上的事情鞭长莫及。总不能带着军队杀回临安,清君侧,斩奸臣吧?那不成了谋反了?
不行,绝对不行。
那样做,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让金国有机可乘。
左仁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穿越到这个乱世,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历史知识与绝世武功,能够轻松改变历史,拯救苍生。可真正身处其中,他才发现,历史的惯性有多么强大,人心有多么复杂。
他能打赢一场又一场的战役,却赢不了朝堂之上的权力斗争;他能救下一座又一座城池的百姓,却救不了整个南宋朝廷的懦弱与腐朽。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绍兴和议发生吗?“左仁文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
不,他不甘心。
既然老天让他穿越到这个时代,让他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他就绝不会轻易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拼尽全力去争取。
“走着瞧吧。“左仁文握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完颜宗弼,黄潜善,汪伯彦……你们的阴谋,休想得逞!“
就在左仁文巡视江防的同时,长江北岸的金兵大营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完颜宗弼端坐帅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弯刀,听着手下副将汇报密使偷渡的消息。他今日穿着一身金色铠甲,外罩黑色披风,显得威风凛凛,气势逼人。只是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眼底也布满了血丝——接连的战败与粮草的短缺,让这位金国四太子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你是说,那两个密使被宋军截住了?“完颜宗弼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副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副将躬身道:“回四太子,是的。我们的人亲眼看到,那艘快船被宋军水下的暗网机关缠住,船上的两个人都被抓了,押去了宋军大营。“
“嗯。“完颜宗弼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继续把玩着手中的弯刀。
副将有些忐忑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四太子,要不要……要不要派人去救他们?或者,干脆派人把他们灭口,免得他们泄露了我们的计划?“
完颜宗弼闻言,冷笑一声,抬起头看向副将:“救?灭口?你觉得有必要吗?“
副将一愣:“这……属下愚钝,还请四太子明示。“
“那两个密使,不过是本帅故意放出去的棋子罢了。“完颜宗弼淡淡道,“他们知道的,都是本帅故意让他们知道的。就算被宋军抓住,就算他们全都说了,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反而能让左仁文那小子产生误判,以为我们真的只有这么点手段。“
副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四太子高明!“
完颜宗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左仁文那小子,确实有些本事,打仗是把好手,机关术也玩得不错。可他毕竟太年轻了,论起阴谋诡计,还差得远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转向帐内阴影处,语气缓和了几分:“先生以为,本帅这一手,如何?“
帐内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穿黑袍的高大身影。那人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之下,连头脸都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他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肃杀的气息,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让人不寒而栗。
正是张二口中那个神秘的黑袍高手。
黑袍高手缓缓开口,声线沙哑冰冷,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四太子这一手声东击西,确实高明。那左仁文就算再聪明,也想不到,真正的密使,早就已经从其他地方潜入了南岸。“
完颜宗弼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知我者,先生也!“
他站起身来,走到黑袍高手面前,语气诚恳:“先生,接下来的事情,就要拜托你了。只要你能潜入宋军后方,破坏他们的机关工坊,杀掉墨尘子与左仁文,断掉宋军江防的依仗,本帅便立刻挥师渡江,一举踏平江南!到时候,本帅定当在陛下面前为先生请功,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黑袍高手那双冰冷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语气依旧平淡:“四太子放心,收了你的钱,我自然会替你办事。左仁文与墨尘子的首级,我会给你带回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仿佛取左仁文与墨尘子的首级,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完颜宗弼心中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那就有劳先生了。不知先生打算何时动手?“
“不急。“黑袍高手缓缓道,“先让他们得意几天。等他们以为截获了密使,识破了我们的阴谋,放松警惕的时候,我再出手,成功率会更高。“
“先生考虑周全。“完颜宗弼点点头,“那本帅就静候先生的佳音了。“
黑袍高手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重新隐没在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帅帐之内,只剩下完颜宗弼与那名副将。
副将看着黑袍高手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敬畏之色,低声道:“四太子,这位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属下感觉他……很可怕。“
完颜宗弼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是本帅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杀手,武功极高,杀人从不失手。有他在,左仁文那小子,死定了。“
副将闻言,心中凛然,连忙道:“四太子英明!“
完颜宗弼没有再说话,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投向帐外南方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左仁文,你屡次坏本帅的好事,本帅倒要看看,这一次,你还能不能活下来。
只要你一死,长江防线便会不攻自破,到时候,本帅的十万铁骑,就能踏平江南,活捉赵构,一统天下!
完颜宗弼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帅帐中回荡,带着几分疯狂与狰狞。
而在遥远的上京,郑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完颜红霞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久久不语。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玉簪固定着,显得温婉动人,少了几分往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只是她此刻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让那张绝美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憔悴。
密信是江南传来的,上面写着两件事。
一件是,任珊珊已经研制出了醉红颜的替代解药,虽无法彻底根除毒素,却能够稳住她母亲体内蔓延的剧毒,只要按时服药,便能保住性命,甚至还有慢慢好转的可能。
另一件是,金国与南宋即将开启和议,完颜宗弼已经派遣密使前往临安,联络朝中主和大臣。
第一件事,让她悬着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了下来。
母亲的毒,终于有救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为母亲的毒伤忧心忡忡,寝食难安。虽然她知道左仁文与任珊珊一定会尽力,可一日没有解药的消息,她便一日无法安心。如今好了,虽然只是替代解药,无法彻底根除,可至少母亲的性命保住了。
这都要多亏了左仁文。
想到那个一身青衫、温文尔雅却又杀伐果断的男子,完颜红霞的脸颊微微一红,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与左仁文相识的过程,并不算愉快。最初的时候,他们是敌人,是对手,彼此之间充满了戒备与敌意。可随着接触的增多,她却渐渐被这个与众不同的南朝男子吸引了。
他博学多才,文武双全,既有运筹帷幄的智慧,又有冲锋陷阵的勇气;他心怀百姓,仁义善良,哪怕是敌国的百姓,他也会出手相救;他……
完颜红霞越想,脸上的红晕便越深,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他了。
可这份喜欢,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她是金国的宗女,是郑王的女儿,而他,是南朝的将领,是金国的敌人。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么多优秀的女子——任珊珊、唐雨柔、赵颖公主、王琳琳……每一个都才貌双全,与他站在一起,都那么般配。
而她,算什么呢?
一个敌国的公主,一个他生命中的过客罢了。
完颜红霞苦涩地笑了笑,将那份儿女情长强行压回心底。
她拿起第二封密信,重新看了一遍关于和议的内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心中也变得纷乱起来。
和议……
一边是自己的故国大金,一边是曾出手相助、暗生情愫的左仁文。两国交战在即,朝堂暗流涌动,夹在家国与情义之间的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她是金国人,自然希望金国能够取胜,能够一统天下。可她也知道,一旦金兵渡过长江,踏平江南,将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死于非命,将会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
更重要的是,左仁文他……一定会拼死抵抗的。到时候,他会不会有危险?
完颜红霞不敢想下去了。
她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心绪烦乱,如一团乱麻。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完颜红霞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我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她只是一个深居王府的宗女,虽然有些武功,也有些小聪明,可对国家大事,却根本插不上手。完颜宗弼远在江南前线,她更是鞭长莫及。
等等……
完颜红霞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她虽然无法直接干预前线的战事,也无法左右朝廷的决策,可她至少可以给左仁文传递消息啊。比如,关于和议的更多内幕,关于那个黑袍高手的消息……
对,就这么办!
完颜红霞立刻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狼毫笔,想要写信给左仁文。可笔尖落在纸上,她却又犹豫了。
这样做,算不算通敌叛国?
她是金国的宗女,却给南朝的将领传递情报,若是被人发现了,不仅她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就连她的父王,她的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可是……
左仁文他救过她的命,也救过她母亲的命。于情于理,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危险而不管。
更何况,她也不希望看到两国之间战火连绵,生灵涂炭。若是能让左仁文提前做好准备,守住长江防线,让金兵知难而退,或许……或许两国就能迎来真正的和平。
完颜红霞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了起来。她写得很小心,用的是只有她与左仁文才知道的暗语,就算信件被人截获,也看不懂其中的内容。
信的内容不长,主要是告诉左仁文两件事:第一,和议是假的,完颜宗弼是想借机拖延时间,分化南宋朝廷,真正的密使已经潜入临安,与黄潜善等人联络;第二,完颜宗弼请了一个神秘的黑袍高手,准备潜入宋军后方搞破坏,让他多加小心。
写完之后,完颜红霞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小小的蜡丸之中,然后走到窗边,轻轻拍了拍手。
片刻后,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从暗处飞了出来,落在窗台上。
完颜红霞将蜡丸系在信鸽的腿上,轻轻抚摸着信鸽的羽毛,低声道:“雪儿,辛苦你了,一定要把信送到他手里,知道吗?“
信鸽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咕咕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飞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完颜红霞站在窗前,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她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左仁文,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一定要。
……
夜色渐深,长江两岸,各怀心思。
南岸的宋军大营,灯火通明,将士们枕戈待旦,时刻提防着金兵的进攻。左仁文在巡视完江防之后,回到中军大帐,又继续处理起了未完成的军务,案头的油灯,一直亮到了天明。
北岸的金兵大营,则是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巡逻火把在夜色中摇曳。完颜宗弼在帅帐中谋划着下一步的行动,黑袍高手则在暗中养精蓄锐,等待着出手的最佳时机。
而在更遥远的临安城,一场围绕着战与和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主和派的大臣们蠢蠢欲动,主战派的官员们则忧心忡忡,深宫之中的高宗皇帝,也在犹豫与彷徨之中,难以抉择。
江湖高手伺机而动,各方势力相互交织,南宋建炎三年的这场深秋对峙,已然不再仅仅是江面之上的兵戈之争,更是谋略、人心与历史大势的重重较量。
左仁文站在中军帐外,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带着湿意的空气。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心中清楚,纵使自己能够守住眼前的长江防线,想要扭转南宋后续绍兴和议的结局,依旧还有无数艰难险阻等待着他。
可那又如何?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战斗,就绝不会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左仁文握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转身大步走进了中军大帐。
新的战斗,已经开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