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每年都获得减刑,最终只待了三年就可以出来了。但在这三年里,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血淋淋的一幕。有时候甚至会梦到他浑身是血地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对我说——是你杀了我。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让他死……”
她的声音再一次哽咽住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将手背抵在唇上,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再次崩溃。
“出来之后我离开了那座城市,一个人来到江海市。我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以前的任何一个朋友,我怕他们知道我的过去,我怕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改了名字,从头开始,独自创业。也许是老天可怜我,事业越做越顺,慢慢地有了红梅山庄,有了今天的一切。但我仍然是害怕夜晚的降临。害怕一躺下、一闭眼,就会看见他站在阳台上往下坠的画面。睡着睡着会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被褥都被浸得透湿。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头疼,开始出现幻觉,最终确诊了这种病症。”
凌烽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来,在沙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转过身看着蓝梅。他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的火光,让蓝梅不由自主地微微屏住了呼吸。
“梅姐,你刚才说,你一直都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你觉得自己过失杀了他,手上沾了血,所以不配拥有安宁的夜晚。”凌烽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但你有没有想过——像他那样的男人,本来就该死。我听着你的叙述,如果他现在还活着,我都想立马去找他——不是杀他,那太便宜他了。我要把他的手脚一根一根地打断,让他下半辈子永远躺在病床上,让他在那张床上日复一日地想起自己曾经用这双手做过什么。那才是他该受的惩罚。死对他来说,太轻了。”
蓝梅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凌烽,嘴唇动了两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人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视角来评述那个男人。在她身边的人——那些了解过她案情的人——要么同情她,说她命苦;要么小心翼翼避开这个话题,生怕触到她的伤疤。但从来没有人像凌烽这样,直截了当地、毫无保留地告诉她:那个男人该死。
“梅姐,难道你不觉得他该死吗?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做不出来他那样的事。他对你百般折磨,完全不把你当人看——拿皮带抽你,拿刀片划你,让你趴在地上学狗叫。既然如此,你何必还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这样的男人完全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畜生,死不足惜。”凌烽的声音冰冷如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力量,“如果梅姐你是因为他的死与你有关而耿耿于怀,一直把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那大可不必。你应该勇敢地去正视这个问题——不是正视你的‘罪行’,而是正视他曾带给你的那些伤害。不要逃避,不要自责,不要把自己关在那个你自己搭建的牢房里。”
“只要你勇敢地去正视他——不是用恐惧的目光,而是用一种清冷的、审视的目光去看待那个曾经折磨过你的男人——你就会发现,他并不可怕。他只不过是一个懦弱到要靠折磨比自己弱的人来获得满足感的可怜虫。他的死在你看来是罪过,在我看来是必然——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他作孽太多,那天晚上不在你家阳台上翻出去,迟早也会在别的地方以别的方式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他的死与你无关,是你手中的那把剪刀替他按下了一个早就该按下的终止键。”
蓝梅怔怔地听着,泪水无声地从眼眶滑落。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悲伤和恐惧,而是一种被理解了、被接纳了、被从罪责的牢笼中释放出来之后才会流淌的、滚烫的解脱。
“即便我明白这个道理也好,可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病症。它还是会发作,头疼还是会来,幻觉还是会来。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蓝梅抬起那双满是泪痕的眼睛,凝望着凌烽,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坦诚。
“梅姐,只要你能勇敢地去正视这段经历,勇敢地去面对这段失败的情感婚姻,并且在心底里真正接受一个事实——这个男人的死是他咎由自取,与你无关——那你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剩下的一半,就是靠你自身坚定的意志力,在每一次病症发作的时候坚持不吃药,靠自己的意志力去硬扛。你每扛过去一次,下一次发作就会比这一次轻一分。你每扛过去一次,那些药物在你神经系统里留下的痕迹就会淡一分。慢慢地,你就能够恢复过来。”
蓝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咀嚼凌烽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然后她忽然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轻声问道:“难道,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凌烽迎上她的目光,忽然注意到她在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在长久的黑暗之后重新开始向外张望的光芒。他想了想,决定把另一条路也告诉她。
“其实还有一条路。”凌烽顿了顿,看着蓝梅的眼睛,“梅姐你目前还是单身吧?”
蓝梅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的笑意:“是的,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我都是单身。历经那段如同噩梦般的婚姻之后,我对男人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只要有一个男性——尤其是年龄相仿的男性——靠我太近,我就会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开。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红梅山庄的宴会,宾客满座的时候我还能应付自如,因为那是工作,是场面上应酬。但一旦宴会结束,所有人散去,偌大的山庄只剩下我一个人,那种恐惧就会重新涌上来。”
“那这条路的起点,就是你不再一个人。”凌烽的语气平静而认真,“其实,这个世上像那个男人一样病态的人并不多。你没必要因为一头畜生的恶行,就把所有男人都当成潜在的施暴者。或许,你可以尝试着去发展一段新的感情,敞开心扉去接纳一个值得你欣赏、值得你信任的男人。一段真正健康的、稳定的、被珍惜的情感,本身就具有治愈的力量。它会像一束光照进你心里那个被黑暗占据太久的角落,把那些霉菌和潮湿驱散掉。如果你能找到一段成功且稳定的情感,那就能够弥补那段失败的婚姻带给你身心的伤害。那些旧伤口会慢慢愈合,你的病症自然也会随之减轻,直到痊愈。”
“啊——你、你的意思是,我要找一个男人,去发展一段新的感情?”蓝梅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那抹红晕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显得格外醒目。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交握着,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早已摘掉婚戒留下的淡淡戒痕。“可是感情这种事情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够找得到的?我对男人已经开始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感,你让我主动去接触一个男人——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冷。”
“我所说的只是其中的一条路。”凌烽没有催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梅姐,日后如果你真的遇到了合适的、值得信赖的好男人,倒也不妨勇敢地去尝试一段新的感情。这个‘遇到’不需要你刻意去寻找——它就应该是自然而然的,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发生,在你最不需要的时候到来。只要你能够从这段新的感情中找到一种安全稳定的感觉,一种被珍视被尊重的感觉,那你内心就不会再害怕。你的病症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得到缓解,直至痊愈。”
蓝梅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窗外微风吹过梅花林时枝叶摩擦的沙沙声。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的、重新找到了方向的光芒。
“我知道了。我会试着放下的。”她站起身,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几分,“也许,从现在开始,我要学会重新生活了。为自己活,而不是为那段过去的阴影活。你说得对,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我该翻页了。”
凌烽也站起身,看着蓝梅那张重新浮现出几分血色和神采的脸,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次蓝梅是真的听进去了。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么高深,而是因为她在两次发作中用自己的意志力证明了——她可以不依赖药物,她可以靠自己扛过去。这种对自己力量的重新发现,比任何外来的劝慰都更有说服力。
就在这时,蓝梅忽然转过身,那双恢复了七八分神采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凌烽,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光芒。“凌烽,你说过,如果我去发展一段新的感情,那我的病症会自然而然地消失。可是你说——像我这样的女人,还能到哪里去找到一个合乎自己心意的男人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不经意地往凌烽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客厅的空间不算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远,她这么一靠近,两个人之间便只剩下不到一步的距离。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在她那张精致而成熟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眼眶周围还有未褪尽的微红,让她那双迷蒙的眼眸反而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光。
凌烽这才猛地注意到,在刚才那番长达近一个小时的挣扎中,他一直紧紧抱着蓝梅以控制住她剧烈的挣扎。此刻虽然已经松了手,但蓝梅并没有退回到沙发另一端的安全距离——她仍然坐在他近侧,家居长裙因为刚才的挣扎而微微凌乱,领口处露出小半截白皙的锁骨,肩膀上那个上次发作时被肩带勒出的红印还隐约可辨。她的体温、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以及她说话时轻轻拂过他手背的温热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这让凌烽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但他很快便将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平稳而坦然的神情。他朝蓝梅微微一笑,语气平静而不失温度:“梅姐,你不需要刻意去寻找。真正的感情从来不是找来的,是遇见的。在那之前,你只需要做好自己,保持那份优雅与从容,保持那颗正在慢慢变得勇敢的心。你会发现,有些美好会不请自来。”
蓝梅看着凌烽那张近在咫尺的、棱角分明的面孔,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轻盈而释然,是凌烽认识她以来听过的最轻松的一声笑。
“好吧,那就听你的——不找了,等着。”
她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身看了凌烽一眼。那一眼里的光芒,不再是困在笼中的囚鸟向窗外张望时的小心翼翼,而是笼门已经打开,她正试着扇动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