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赵雯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你觉得我值得靠吗?”何成局问。
赵雯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缓慢铺开的温度。
“那要看你怎么对靠你的人。”
何成局笑了一下。他喜欢这个回答——不说“是”,不说“不是”,而是把问题抛回来,让他自己给出承诺。这就是赵雯,永远不会让人轻易拿到主动权。她此刻微微仰着脸,下颌与脖颈之间拉出一条柔软的弧线,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表情仍然镇定。那种镇定不是不紧张,而是一个习惯掌控自己情绪的女人,在允许自己放松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何成局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边,呼吸擦着她的耳廓:“我不会亏待自己人。从今天起,仓库的账本里那三成没有登记的物资,你有权限调用百分之一。不是给你用,是给你兜底——万一哪天窟窿堵不住了,你有自己的筹码。”
赵雯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成局以为她要用沉默拒绝。然后她伸出手,把桌上摊开的账本一本一本合上,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百分之一太少。”她说,“百分之二。”
“一点五。”
“成交。”
何成局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刚才在操场上拍余素汐那样。赵雯低下头继续整理桌面,但何成局注意到,她整理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两天后,陈中校到了。
军用吉普车停在操场中央,车身上的迷彩漆被刮了好几道,挡风玻璃上有一处弹痕,裂纹像一朵凝固的菊花。陈中校从副驾驶跳下来,一米八的个子,肩章上两杠两星,脸被风吹日晒成红褐色。他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卫,每个人的枪都握在手里,保险是开着的。
唐婉晴带着管委会全体成员在教学楼门口迎接。何成局站在队伍的最边上,手里夹着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已经把第二层空间里的私藏物资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没有登记在册的东西都被挪到了空间最深处,用一个额外的小分区隔开,只留了一个隐蔽的入口。这是他在仓库管理中学到的诀窍,叫“库中库”,专门用来应付突击检查。
陈中校没有寒暄,直接要求查看物资仓库。
何成局亲自带路。
仓库的每一排货架都打开了,账本、登记册、分配记录一应俱全。陈中校翻得很快——他是老手,知道重点看哪里。他先看了每日配给发放明细,核对了过去一周的签收记录;然后看了搜寻队回库清单,比对了出任务次数和物资入库量的比例;最后抽查了三样物资的实物库存,一一和账面数字对照。
“管理得不错。”陈中校合上账本。何成局刚要松一口气,他忽然补了一句,“食用油库存比账面少了十一公斤。我看实物只有六桶半,账上写的是七桶。”
赵雯从旁边走上前,手里拿着损耗记录表,翻到标注了“仓储渗漏损耗”的那一页,平静地说:“上周三例行盘点时发现一桶食用油桶底有细微裂缝,渗漏了大约两公斤。已拍照留档,残油回收用于食堂当日烹饪。剩余损耗属于持续渗漏,每日约零点三公斤,到今天正好是十一公斤。”
何成局在心底给赵雯竖了个大拇指。
陈中校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赵雯,点了点头,把账本还给她。
“你们有多少异能者?”
“登记在册的六个。”唐婉晴回答,“空间系一个,体魄系一个,防御系一个,速度系一个,治疗系一个,昨天刚确认一个水系。”
“水系?”陈中校的眉毛扬了一下,“战斗序列的水系异能,全南京安全区只有两个。你们的在哪?”
何成局朝操场边上招了招手。余素汐从人群中走出来,今天她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和其他幸存者没什么区别。但当她走到陈中校面前,摊开手掌,掌心上方凭空凝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时,陈中校的表情变了。
水球在她掌心里旋转,表面光滑如镜,映出陈中校惊讶的脸。
“什么时候觉醒的?”
“大约三周前,但异能不稳定,直到最近才通过医疗队的测试。”余素汐回答得不卑不亢,声音不高不低,完全是一个成熟异能者该有的镇定。
陈中校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向唐婉晴:“六个异能者,一个四百人的基地,这个比例已经很高了。安全区的意思是希望你们纳入统一管理体系,我们会定期提供物资补给和军事保护。作为交换,你们的异能者需要服从安全区调配。”
李正立刻表示赞同,方晴和大刘也没有反对。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调配的具体方式是什么?”
“一般情况下不会调离原基地。但如果遇到大规模战役,所有异能者都可能被临时征调。”陈中校补充道,“这是每个纳入体系的基地都必须接受的条款。安全区有十万驻军,异能者部队一百多人,你们不是第一个被纳入的民间基地,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物资呢?”
“清点造册,按人头统一配给。原有库存纳入安全区后勤总体系,但会优先供应原基地使用。”
何成局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优先供应”不是“全部供应”。多余的部分会被调走,支援其他更缺粮的基地。这就意味着,他仓库里那三成没登记在册的物资,一旦被军方发现,不仅要上缴,他还得解释为什么私藏。
会议结束后,陈中校带着警卫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看了围墙工事、防御组的装备、医疗队的药品库存,最后在食堂吃了顿便饭——和普通幸存者一样的配给餐,红薯粥加一碟腌萝卜。何成局注意到陈中校吃得很干净,连碗底都用馒头擦了一遍。这种做派要么是真的清廉,要么是精于表面功夫。两种都不好对付。
送走军方的人后,管委会召开了内部闭门会议。唐婉晴宣布最终决定:同意纳入南京安全区统一管理体系。
投票结果是五比一。唯一一张反对票,是何成局投的。
“为什么?”唐婉晴在会后单独问他。
“因为我不信他们。”何成局在会议桌上碾灭了烟头,“军方说物资统一管理,你觉得他们会把最好东西留给我们?做梦。先把咱们的库存清点干净,能调的全调走,给咱们留个基本温饱线。到时候四百多个人饿得眼睛发绿,他们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拿物资换我们的异能者,拿异能者去打他们的仗。这套路我从末日前就看腻了。”
唐婉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说的没错。但我们别无选择。校园基地的物资只够两周,搜寻队每次出任务的风险越来越高,城东的尸群密度在增加。如果没有军方的补给和军事保护,两周后我们连基本温饱线都维持不了,更别说四百多个人。我不是信他们,我是在算数学题——不合作,两周后断粮,至少死一半人。合作,物资被调走一部分,但四百个人都能活。你选哪个?”
何成局沉默了。他算过同样的数学题,得出的结论和唐婉晴一样。这就是最让人憋屈的地方——明知道对方在掐你的脖子,但你不得不把手松开,因为不松开就喘不上气。
“晶体实验的事,不能让军方知道。”他最终说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