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规矩

自成一界 你来自那个星球

管委会的紧急会议开完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何成局走出教学楼,夜风里的焦糊味比开会前更浓了——不是校园里什么东西烧了,是南边飘过来的。核爆的烟尘乘着高空急流跨越一千多公里,固执地留着一个毁灭的气味记号。

操场上,新来的城东幸存者正在排队登记。宋建国带着他那十六个人,在寒风中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等着后勤组分派宿舍。司姚姚冻得直跺脚,两只手插在袖管里,像只缩着脖子的麻雀。余素汐站在女儿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看到何成局从教学楼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何成局朝她走过去。

这一个月来,余素汐已经成了他仓库体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名义上是仓库接待员,实际上是何成局安插在物资分配前端的过滤器——所有来领物资的人,先过她的手登记核验,再到赵雯那里办手续。她在城东管过十六个人的口粮配给,管校园基地的物资接待是降维打击。更重要的是,她用起来比赵雯顺手得多。赵雯太硬,像一把刻度精准但硌手的钢尺;余素汐不同,她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分寸感刻在骨子里。

“今晚降温。”何成局说,“宿舍楼暖气管道早坏了,你让姚姚多领条毯子。去仓库找张悦,就说我说的。”

“已经领了。”余素汐笑了一下,“下午赵雯在物资站发毯子的时候我就登记了。按新规,十六岁以下一条,十六岁以上没有。姚姚刚好十八,差点没领到。”

“你怎么搞定的?”

“我跟赵雯说,我女儿虽然十八,但体重不到四十公斤,按分量算顶多算半个成年人。赵雯被我烦了五分钟,批了。”

何成局忍不住笑了一声。跟赵雯耍嘴皮子还能赢的人,全基地不超过三个。余素汐是其中之一。

“明天早上去一趟医疗队。”何成局压低声音,“程姐那边的晶体实验有新进展。她试了蒸馏水稀释注射法,副作用比直接吞粉末小得多。我跟唐婉晴打了招呼,医疗队那边会给你做一次体检,名义上是‘异能潜力筛查’,实际上就是走个过场。你的水系异能已经稳定两周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以公开了。”

余素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收敛了。她这一个月来一直以普通人身份待在基地,每天和其他幸存者一样排队打饭、干分配的工作、住六人间的宿舍。唯一的不同是,她每隔三天会秘密注射一次稀释后的晶体溶液——在自己女儿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的异能已经从最初只能搅动一杯水,进化到可以凭空凝出拳头大小的水球并投掷出去。

“公开之后,我是不是要搬到异能者宿舍?”

“不用。异能者优待条款里写了,可以选择是否集中住宿。”何成局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操场对面的仓库瞟了一眼,“你选了‘否’。”

余素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仓库的窗户里亮着灯,刘惠珍的身影在窗帘后面一晃而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弯。

“早点休息。”何成局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回仓库。

仓库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赵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本账本——物资入库台账、物资出库台账、每日配给发放明细。她手里捏着一支红色圆珠笔,正在一行一行地核对数字,笔尖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来,画一个小小的红圈。

何成局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她画到第三个圈了。

“赵会计,凌晨四点半了,你是不打算睡觉了?”

“何管理来得正好。”赵雯头也不抬,“有笔账要对一下。前天的搜寻队回库清单上,登记了六箱压缩饼干。但今天的出库记录显示,配给发放只发出了四箱。还有两箱去了哪里?”

何成局走到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发现空了。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桶,然后从空间里摸出一条新的,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实验损耗。”他划了根火柴,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新型应急食品包的研发需要消耗原料。这个之前跟你报备过。”

“报备的是上周的实验,耗材是一箱半。这周没有新的实验申请。”

“赵雯。”何成局把火柴梗扔进搪瓷缸里,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你来仓库多久了?”

“三个月零十一天。”

“三个月零十一天。”何成局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你也应该知道,这三个月零十一天里,基地的物资从最初的三天一盘点变成了现在的一天一盘,配给标准从每人每天五百克降到了四百克,搜寻队每次出任务的弹药配额从二十发减到了十二发。物资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多,四百多张嘴每天睁开眼就要吃饭。你觉得管委会那些人是靠什么把这些数字填平的?”

赵雯看着他,没有回答。

“靠账面。”何成局自问自答,“账面上的进、账面上的出、账面上的损耗,每一项都得严丝合缝。但账本不是现实。现实是,搜寻队在外面拼命,回来多截留一箱饼干,管委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防御组值夜班,每天多领两包烟,也算在损耗里。异能者需要补充体力,食堂给他们单独开小灶,账面上写成‘战略物资储备测试’。这些都是窟窿。你的工作不是把所有窟窿都堵上——堵上了,整个体系就崩了。你的工作,是确保这些窟窿不会大到把整条船弄沉。”

赵雯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红笔,合上了账本。

“所以那两箱压缩饼干不是实验损耗。”

“不是。”

“是刘惠珍拿去给她弟弟了。”

何成局没有否认。刘惠珍有两个弟弟困在城东化工厂附近的老居民楼里,靠她每周偷偷送一次食物维持生命。这件事在仓库班子里不是秘密——赵雯知道,张悦知道,柳如烟知道,余素汐也知道。没人往外说,不是因为她们都怕何成局,而是因为她们都知道,这种事在末日里太常见了。每个人都在规则的边缘给自己留一口喘息的空间,今天你帮刘惠珍瞒一箱饼干,明天就有人帮你瞒一瓶药。

“我不是要追究。”赵雯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刻板调子,“我只是想把账做平。如果军方的人来查,至少每一笔对不上的数字我都能拿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何成局,“我草拟了几个备用的损耗理由,你看看哪个能用。”

何成局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列了六七条:物资搬运破损、仓储虫鼠损耗、抽样检测消耗、紧急救助特批、野外作业意外遗失、丧尸袭击物资损毁、运输车辆颠簸破损。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适用的物资品类和合理的损耗比例,像是在做一份专业的财务审计报告——只不过这份报告的目的是为了掩盖漏洞而不是查找漏洞。

何成局看了她一会儿。赵雯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高领毛衣,领口严丝合缝地裹到下巴。她的五官属于耐看型,第一眼不惊艳,但看久了会发现她很精致——眉峰的角度、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度,都恰到好处地长在让人觉得舒服的尺度上。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冷冰冰的,像两块磨好的镜片,但此刻在凌晨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丝不那么职业的东西。

“写得不错。”何成局把纸折好收进口袋,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俯下身去,压低声音,“赵雯,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这个时代有两种活法——一种是跟所有人保持距离,独善其身,但最终没人会在你需要的时候伸手帮你。另一种是,找到值得靠的人,把身家性命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