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坐下。”唐婉晴的语气罕见地硬了起来。她平时说话总是温和的,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耐心的调子,但此刻她的声音像一把被掰弯又弹回来的钢尺,震得李正的动作顿了一拍。
“情况确实严峻,但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方晴站起来,从腰间抽出对讲机放在桌上,“搜寻队明天出城。城东江宁区还有一片没搜完的居民楼,三天前收到过求救信号,虽然之后中断了,但那边靠近化工区,丧尸密度相对较低,可能还有幸存者和物资。具体方案我已经拟好了,需要空间系异能者随行。”
所有目光转向何成局。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又夹了一根烟,虽然还没点。他迎着众人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开口:“仓库要人守着。我走了,物资出入库谁管?”
“让赵雯替。”唐婉晴说,“搜寻队需要你的空间异能。”
这个安排是早就商量好的,何成局从唐婉晴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容商量的意思。他说的是“谁管”,唐婉晴回的是“赵雯”——人选都定好了,开会只是走个形式。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赵雯,后者正低头翻着物资登记册,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
赵雯,末日前是会计,末日后是仓库物资管理员之一。她上个月才被分配到后勤组,做事严谨到近乎刻板,每一包方便面都要登记编号,每一瓶水都要写清楚领取人和用途。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眼神太精明了——那种精明不属于会计,属于在菜市场里能一眼看穿秤杆有没有做手脚的鱼贩子。让她代管仓库,意味着何成局回来后必须面对一份找不出任何漏洞的交接清单,而刘惠珍两个弟弟那笔账,随时可能被她翻出来。
“行。”何成局把没点的烟收进口袋,“方队长,明天几点出发?”
“六点。”方晴说,“别迟到。”
散会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多了。何成局走出教学楼,夜风里多了一股焦糊味——不是校园里的东西烧了,而是从南边飘过来的。核爆的烟尘随着高空急流向北扩散,跨越一千多公里,仍然固执地留着一个毁灭的气味记号。
仓库的灯还亮着。刘惠珍没睡,坐在床边叠衣服——她的衣服,也是何成局的衣服,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件是谁的了。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真要出城?”
“嗯。”
“危不危险?”
何成局在床边坐下,把靴子蹬掉。靴底磨得已经很薄了,右脚那只外侧有一个裂口,是上次在超市砸丧尸时被碎玻璃划的。他没有回答危险不危险,末日里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赵雯代管仓库期间,你尽量少跟她打照面。两个弟弟的口粮我放了三天的量在老地方,够撑到我回来。如果……如果我没回来,”他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叠登记表和一把钥匙,“仓库二号货架最底层有一个上锁的铁皮柜,这是我私下存的东西。钥匙给你,里面的东西够你撑一段时间。别让人知道。”
刘惠珍接过塑料袋,手指攥得关节发白。她没有说谢谢——在他们之间,这个词已经说了太多次,说到了没有任何重量的地步。她只是把塑料袋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帮他拉上被子。
“睡一会儿吧。”她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亮了。”
何成局闭上眼睛,但没有立刻入睡。他把神识探入了第二层空间。
那是一个约莫两百立方米的无光世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具体比例他没有精确测算过,但一只老鼠在里面睡三天取出来还活着,只是瘦了一圈。这个空间没有温度的概念,没有声音,没有光,像一个悬浮在宇宙角落里的气泡。被他收进去的物资整齐地排列在一个个区域:食物区、药品区、武器区、杂物区。而在最深处,有一个他自己用手刨出来的小隔间,里面放着一张床垫、几本书、一台还能用的收音机——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最后避难所。
如果有一天这所学校被尸潮吞没,他可以躲进自己的空间里,带着能带的一切,关闭入口,在外面的人看来他就像原地蒸发了一样。然后等尸潮过去,再打开出口,从虚空中走出来。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畸形的心安。
空间里有六百公斤的物资是没有登记在册的——高品质的压缩饼干、午餐肉罐头、奶粉、巧克力、两条万宝路香烟、六瓶五粮液、一整套医疗急救包、以及一批从搜寻任务中截留的武器弹药。这是他两个月来一点一点攒下的家底。按照基地统一的配给标准,一个成年人每天的口粮是四百克主食加一包榨菜,而这些私藏够他一个人活三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被查出来,按照基地的规定,囤积战略物资属于严重违纪,轻则降配给,重则驱逐。但他更知道,在这个时代,相信集体不如相信自己,把命交出去不如把命攥在手里。
这是末日的逻辑,残酷但诚实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