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五个人在三天前还活着。”钱伯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在用学术会议的正式发言来压制某种个人情绪,“‘巢穴计划’因为你们公开的体内实验数据而被迫暂停。周卫华少将在闭门会议上当众质问——如果外围基地已经用一枚B4晶体和两名异能者的协同干预就清除了李正体内的全部病毒,安全区凭什么还在用十几个活人做高风险的非治疗性实验?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包括罗上校和联合参谋部里支持‘巢穴计划’的每一个人。计划暂停后,这十五个人被从核心实验区转移到了普通医学观察区,现在是周卫华少将的宪兵在保护他们。我不是作为罗上校的密探来这里的,我来是因为你们做了安全区医学研究所原本应该做却不敢做的事。我来是因为这十五个人能不能活下来,取决于你们的疫苗能不能成功。”
周岚接过那份名单,用食指一个一个地划过那些名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咒语。她抬头看向钱伯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镜片后面的两双眼睛都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和距离感,但何成局站在仓库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觉得那几秒里她们之间交换的信息远比任何语言都多。
程姐用她那只受过伤、手背上还留着一个淡粉色疤痕的右手接过名单,放在实验台上摊平,然后拿起笔在名单顶部写了一行字:“联合基地晶体-异能协同干预疗法第三阶段临床试验优先候选对象。”她把笔帽套回笔尖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只要疫苗研发进入人体试验阶段,这十五个人就是第一批志愿者。安全区欠他们的命,联合基地来还。”
钱伯安正式入驻。她的银色金属箱被放进了程姐的实验室,紧挨着那台赛默飞离心机。当天下午她就调阅了周岚的全部实验数据、程姐的晶体纯化工艺流程图、以及陈雨桐的能量场台账——她翻台账的时候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发现了新物种的语气问:“这种编码方式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
“何成局教的。”陈雨桐头也没抬,继续往台账本上抄录当天上午李正的能量场回访检测数据。钱伯安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但在当天的观察员日志上写了一行字:“联合基地已建立一套独立于安全区标准之外的物资与科研数据一体化编码体系,效率评级高于安全区同类系统。建议医学研究所后勤处借鉴其编码逻辑。”
三
何成局没有时间去为钱伯安的入职日志感到欣慰,因为柳如烟在傍晚时分敲开了仓库值班室的门,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脸上的表情是何成局从未见过的严肃——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情报分析员在确认了一项重大威胁之后的冷静和紧绷。
“我们低估了罗上校。”柳如烟把笔记本摊在何成局面前,用手指着一段她反复用红铅笔圈了好几遍的文字,“她在晶体管理委员会的投票中输了,但她并没有在收回晶体这件事上认输。安全区内部有三套完全独立的军用通讯加密系统——A级用于常规军事指挥,B级用于后勤物资调度,C级用于机密情报和特种行动。我之前的监听主要集中在A级和B级,因为C级的加密算法完全不同,密钥每二十四小时轮换一次,以我的设备算力以前一直无法实时破解。但钱伯安来了之后,她用安全区医学研究所的授权帮我申请了一个A级临时权限——她需要实时跟安全区数据库同步实验数据,顺手也帮我开通了一个合法的接入点。我通过这个接入点逆向追踪到了C级系统的一个边缘节点,只截获了不到三秒的通讯片段,但破译出来的内容足以确认一件事。罗上校绕过联合参谋部的正式决议,直接找到了安全区情报处,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建立了一套独立的军事通讯系统,代号‘天眼’。这套系统的核心功能是从军用侦察卫星的原始数据中提取外围基地异能者的生物特征数据——脑电波异常信号、异能能量场特征、晶体能量场暴露史——自动比对并标记潜在的高价值异能目标。李正体内实验那次脑电波异常峰值,就是被这套系统的前身自动标记的。现在‘天眼’已经正式启动,而罗上校的目标可能不止李正一个。”
何成局的瞳孔在柳如烟念出“脑电波异常信号”这六个字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陈雨桐不是异能者,但她从头到尾参与了每一次晶体能量场实验的数据采集和能量监测工作。如果安全区用军用侦察卫星监控基地内部的能量场异常活动,那么陈雨桐在操作能量场监测台时产生的能量波动,虽然微弱,但很可能已经被记录下来。不是因为她有异能——而是因为她长期暴露在B4晶体的能量场辐射下,她的身体可能已经发生了某种尚未被意识到的变化。
“陈雨桐知不知道这件事?”何成局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还没告诉她。我觉得应该由你来跟她说。”柳如烟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用一种情报分析员特有的平淡语气说了一句跟情报完全无关的话,“何成局,你变了。以前你看人看的是‘这个人能给我带来什么利益’,现在你看的是‘这个人可能会受到什么伤害’。在末日世界里,这种变化比任何异能都危险——因为它会让你在关键时刻犹豫。但她确实值得你犹豫。”
柳如烟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何成局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柳如烟留下的情报记录,红铅笔圈出的那行字在应急灯光下像一道被反复撕裂的伤口。他想着第一次在地下室里见到陈雨桐的样子——她蹲在角落,南京大学文化衫上全是灰土和泪痕,手里握着方晴塞给她的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她的眼睛不是恐惧的,是清醒的。他想到她拿到仓库备用钥匙那天站在仓库门口低头看着黄铜钥匙的专注。他想到在铅皮隔间里她把总库钥匙从脖子上摘下来还给他的时候,锁骨上那道被钥匙边缘压出的浅浅红痕。他想到她今天傍晚在实验记录上写的那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没有潦草,就像她第一天来上培训课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