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把这两份情报摊在桌面上,反复读了三遍。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柳如烟意外的事——他没有立刻通知管委会,而是先单独叫来了陈雨桐。陈雨桐走进值班室的时候还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袖口上蹭着一块淡紫色的晶体粉末痕迹,头发从松散的马尾里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她看起来累得不轻——连续几个小时的实验强度对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来说确实不低——但眼神仍然是陈雨桐式的清澈和专注。
何成局把两份情报推到她面前。“先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唐婉晴和李正。我需要你用你建立的能量场台账数据,帮我回答两个问题。第一,李正的体内实验数据显示晶体能量场和异能能量场共振后可以清除病毒——如果这种共振技术被用在非治疗目的上,有没有可能反过来增强丧尸病毒的效果?”
陈雨桐低头看完了两份情报。她的手指在读到“巢穴计划”那一段时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捏着纸张的边缘捏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皱。沉默了几秒后,她打开随身携带的能量场台账本,翻到李正体内实验的数据记录页,用铅笔在脑电图异常放电的那一行数据旁边画了一个圈。
“那次异常的瞬间,能量场共振频率偏离理论值是在百分之一点五,但在李正脑电波异常放电的同一瞬间,脑电图的峰值频率和晶体能量场的脉动频率出现了短暂的镜像同步。这个同步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眼神里的疲惫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识到数据背后潜藏巨大危险的清醒,“如果‘巢穴计划’的研究者故意将晶体能量场与异能者的能量场调整到镜像同步频率,而不是互补同步频率,结果就不是清除病毒,而是让病毒在异能者体内以指数级复制——同时保留异能者的完整战斗能力。他们不是在做解药,也不是单纯在制造超级战士。他们是在制造一个拥有异能的、同时体内充满高活性病毒的超级感染者。”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仓库钥匙的铜柄。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铜面的光泽在LED灯光下明明灭灭。镜像同步——这个术语他第一次听到,但他完全理解它意味着什么。互补同步是救人,镜像同步是造怪物。安全区把周岚那十五个被治好的病人全部调入“巢穴计划”,不是因为他们治好了,恰恰是因为他们被治好过。他们的身体里已经有了晶体能量场和异能能量场协同作用的记忆,他们的神经系统已经知道什么是共振。这样的人,是“巢穴计划”最理想的实验体。
“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唐婉晴。”他停住转钥匙的动作,“唐婉晴的治疗系异能太强,如果让她知道安全区在拿异能者做这种实验,她的情绪波动可能会被安全区的侦察卫星或探测器捕捉到。周卫华少将虽然投了反对票,但他毕竟是安全区的人。我们不能确定他会在多大程度上保护我们——或者说,我们不能确定他在保护我们的同时会不会也在保护‘巢穴计划’。在理清安全区内部的派系博弈之前,这个情报只限于你、我和柳如烟三个人。”
陈雨桐点了点头。她把台账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李正是不是也算被治好过的人?他今天下午的脑电波异常放电——会不会已经被安全区监测到了?”
何成局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停住了。这个问题他刚才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现在从陈雨桐嘴里说出来,只是让他确认了那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推论——如果安全区的军用侦察卫星可以监控到校园基地内部的能量异常活动,那么今天下午李正脑电波那零点五秒的异常峰值就可能已经被安全区情报处的分析系统自动标记,纳入“巢穴计划”潜在实验体的筛查名单。
“通知赵默。”何成局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仓库备用钥匙,挂回陈雨桐还握在门把上的那只手的手腕上——就像给她戴一条手链,动作很轻,“从今晚开始,校园基地所有对外无线电通讯切换到你上次设计的那套交叉加密方案。李正的医疗档案从医疗队公开台账中抽出,单独存放在仓库保险柜——我亲自保管。另外告诉阿良,让他在城东方向留意安全区侦察兵的活动频率。一旦发现安全区有人点名询问李正的状况,第一时间汇报。不要用无线电,派人走陆路。”
陈雨桐低头看着手腕上挂着的仓库钥匙,那串钥匙比她现在每天用的那套更大、更沉,黄铜的柄上刻着“备品库·管理员”六个字,字迹已经磨得模糊了。她抬头看着何成局,眼神里闪过的东西不再是狡黠的了然或不加掩饰的依赖,而是一种已经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能被彼此读懂的直接。
她把手腕上的钥匙取下来,从口袋里拿出自己那把磨得锃亮的仓库备用钥匙,放在何成局手心里。“钥匙换一换。你手里这把太重,我手腕细。”
何成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被陈雨桐的体温捂热的钥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脖子上挂着的那把总库钥匙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总库钥匙你拿着。万一安全区提前动手,保险柜里B4晶体和陈雨桐的能量场台账——这两样东西必须同时掌握在一个人手里,才能单独完成晶体能量场的完整实验。这个人不能是唐婉晴,她在安全区目标名单上的风险太高;也不能是李正,他是潜在的被监测对象。这个人只能是你。”
陈雨桐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比之前沉了至少一倍的总库钥匙。这把钥匙代表着仓库最高管理权限,整个校园基地四百人的口粮、弹药、医疗物资——以及保险柜里价值连城的B4晶体和所有没有上账的战略储备——全部从这一刻起归她掌管。她没有推辞,没有说“我担不起”,只是把钥匙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塞进白大褂领口里面,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盘点的时候我会把钥匙还你。今晚的夜班值班记录表你签了没有?”
何成局拿起笔在值班记录表上签了名字,然后把表格推到她面前。“签了。你也签。”
陈雨桐签完字,把铅笔放回笔筒里,端起已经凉透的大麦茶一口喝完,放下搪瓷缸子,推开值班室的门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快而稳定,节奏跟任何一天晚上的盘点结束后毫无二致。只有挂在她胸口衣领里面的那把总库钥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她锁骨的位置敲出极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金属触感。
何成局坐在值班室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物资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的情报记录区。柳如烟截获的两份情报被他用简化的方式提炼成了几行关键信息:“晶体统一接管方案定于一周后正式执行。‘巢穴计划’可能涉及利用晶体能量场与异能者能量场的非正常共振制造超级感染者。周岚原始病历中十五名异能联合治疗幸存者已全部纳入‘巢穴计划’实验体名单,无公开记录。李正体内实验数据中脑电波异常峰值存在被安全区侦察卫星监测标记的风险,已启动信息隔离预案。”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像世界地图的水渍。那块水渍的边缘在上次尸潮之后似乎又扩大了一点,霉菌的轮廓已经快把南美洲和非洲连成一片了。他想着陈雨桐锁骨上那把总库钥匙、李正大脑里零点五秒的异常放电、周岚那十五个消失在安全区实验体名单里的病人、还有罗上校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她身后那道正在收紧的行政机器。所有的事情都在加速,所有的时间窗口都在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