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晴没有笑。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异能的输出控制上,治疗光芒的强度在缓慢爬升。“别说话。你的心率已经偏快了。”
何成局站在隔间外面,透过铅玻璃观察窗看着里面的每一个细节。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捏着胸口那把仓库钥匙,铜柄被反复握紧又松开,表面已经被磨出了一层薄薄的光泽。他注意到陈雨桐在启动能量场发生器之前做了一个小动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截被橡皮筋勒过的红痕还没完全消退,上面贴着一段他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医用自粘绷带。绷带缠得不太整齐,大概是单手操作的,但贴得很牢。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放在能量场发生器的启动开关上,抬头看向周岚。周岚点了点头。她按下了开关。
B4晶体在能量场发生器核心仓里猛然一亮,紫色的光芒从稳定发光变成了脉动式的呼吸般的光波,一波一波地向外扩散,每一波光波穿过李正的身体时,监测仪上的能量场强度曲线就会跳一个峰值。李正的身体在晶体能量场首次穿透时猛地绷紧了一瞬,肩膀上的伤口附近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咬住牙没有出声。唐婉晴的治疗异能同时加大了输出,绿色光芒和紫色光波在李正的身体表面交汇,在伤口区域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不断旋转的双色光晕,光晕的边缘闪烁着细密的、像微型闪电一样的能量电弧。
“能量场共振频率正在向理论值收敛。”陈雨桐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清晰而稳定,“当前偏差百分之七,还在缩小——百分之五——百分之三——”
周岚在监测屏幕前快速记录着每一个数据点,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她的眼镜反射着屏幕上跳动不止的数据曲线,瞳孔在镜片后面快速扫动,嘴里低声念着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统计学公式。当陈雨桐报出“偏差百分之一”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双色光晕在偏差缩小的瞬间突然变得更加明亮和稳定,像是两股之前一直在互相试探的水流终于找到了共同的河道,不再撞击,不再飞溅,而是在同一道河床里并排流向同一个方向。伤口附近那些极细的暗色血丝,在能量场稳定共振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暗色变成了浅灰色,然后开始缓缓收缩,逐步向伤口中心缩小。
“病毒活性在下降。”周岚盯着监测仪上的生物标记物读数,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她努力压制但仍然泄了出来的激动,“下降速率远超预期。能量场共振一旦达到理论值,病毒活性衰减呈指数级——这个效率比体外实验高了至少三倍。异能者的活体代谢系统在主动配合能量场,体外实验没有这个变量,程姐的模型没有算到这一点。不是单纯的能量叠加,是协同放大。”
李正在检查床上忽然开口了。“我能感觉到。像有人在把一根针从骨头里往外拔。不疼,但是很酸。这种感觉——”
他没有说完。因为监测仪上的脑电图波形在他说话的同时忽然跳了一个尖锐的异常峰,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然后波形恢复了正常。周岚的笔停住了,唐婉晴的治疗光芒顿了一下,陈雨桐的目光瞬间从能量场监测台转向脑电图屏幕。李正眨了眨眼睛,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的话。
“——我刚才脑子里闪了一下。不是幻觉,是闪了一下。像有一盏灯在我大脑里亮了又灭了。然后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末日前我跑一百米最快成绩是十秒四。末日后我觉醒了速度异能,最快成绩是四秒二。但刚才那一下闪过去的时候,我觉得我能跑进三秒。不是比喻。我感觉我的肌肉纤维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像末日前教练说的‘突破极限’。就是那种感觉。”
周岚放下笔,和李正身边的唐婉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头在实验记录上写下了几行字:“实验第14分钟,被试者脑电图出现短暂异常放电,持续时间约一秒钟。放电期间被试者自述感受到异能潜能的瞬间强化,肌肉纤维活化度突破异能常规阈值。推测:β型晶体能量场与治疗系异能共振时,可能短暂激活异能者大脑中被病毒潜伏所抑制的神经通路,产生异能强化效应。”
实验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李正肩膀伤口里的暗色血丝已经完全消失,伤口边缘的皮肤从淡粉色变成了健康的肉色,新生的毛细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所有指标——心率、血压、血氧、体温、脑电波——全部恢复到正常范围。周岚抽取了李正的静脉血样本,在显微镜下做了快速病毒活性检测,然后摘下护目镜,用一种何成局从未在这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流行病学调查员脸上见过的表情——轻微而真诚的笑意——宣布了结果。
“血液病毒活性降至检测下限以下。伤口组织活检未见活跃病毒颗粒。根据现有数据判断——李正体内的丧尸病毒已被清除。”
隔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陈雨桐从监测台前站起来,合上能量场台账本,用一种汇报日常物资盘点时同样的平静语气说:“能量场共振偏差全程控制在百分之一点五以内。能量消耗比预估低了百分之二十二。B4晶体消耗量零点三克——保险柜里还有一点七克。”
何成局站在铅玻璃外面,听到陈雨桐把晶体消耗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他转身打开隔间的铅门,走到能量场发生器前,亲手把B4晶体从核心仓里取出来,放回铅皮密封罐,拧紧盖子,把密封罐放回便携保险箱里锁好。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更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白,但他的手仍然很稳——稳到能同时端起两杯大麦茶而不洒出一滴。
李正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那只被变异体拍伤、缠了将近两周绷带的肩膀,此刻完全伸展自如,关节活动的时候没有一丝疼痛或僵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部件。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何成局,脸上恢复了那种何成局熟悉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
“老子的命还在,你的晶体也没浪费。要不要跟我击个掌庆祝一下?”
何成局看了他一眼,把保险箱的密码锁拨好,然后伸出手跟他击了一掌。两个人的手掌在空中撞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铅皮隔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体吸收。
“晶体消耗零点三克,记在你账上了。”何成局面无表情地说,“以后防御组领柴油的时候从你的配给里扣。”
李正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笑声在狭窄的隔间里震得铅板微微发颤,唐婉晴皱了一下眉头,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周岚没有笑,她已经埋头在整理实验数据了,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比平时更轻快。
当天晚上,何成局在仓库值班室里收到了柳如烟发来的两份加密通讯记录。
第一份是坏消息。安全区晶体管理委员会的罗上校已正式下达通知,将于一周后执行晶体统一接管方案。届时核查组将携带军用级探测仪和武装护卫,对所有外围基地的晶体库存进行强制清缴。消息是通过安全区后勤处的正式加密频道发布的,柳如烟截获的是发给江北化工厂基地的抄送件,但正文里明确列出了受影响的基地名单——校园基地排名第三,城东据点排名第四。
第二份是更坏的消息。柳如烟在截获的通讯中发现了一个被反复提及的代号——“巢穴计划”。她从最近两周内破译的加密片段中提取了这个代号出现过的所有语境,拼凑出了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轮廓:安全区似乎有一个比晶体能源工业化量产更优先的机密项目,该项目的核心内容涉及利用β型晶体的能量场与特定异能者进行强制结合,以制造某种超级战士或超级武器的原型体。周岚在安全区外围安置点记录的两百例感染者中,有一个亚组的十五人曾经接受过异能者联合治疗,效果显著,但安全区拒绝继续深入研究——柳如烟的情报显示,这十五个人在周岚离开安全区之后全部被调入了“巢穴计划”的实验体名单,此后没有任何公开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