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林深计成

乱世负红颜 纳兰木楠

萧羽峰收拢队伍后没有在河谷附近久留。他带着人从林子里穿过,踩着融雪后湿滑的山石,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岩洞后方的山缝藏身处。他蹲在石头后面听着河谷里远远传来的嘈杂人声——伪军还在整顿队形,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来回走动,有人蹲在地上扒拉着被翻乱的物资。他没有再看第二眼,站起来走进了山缝深处。

婉柔抱着妞妞坐在山缝最里侧的一块石头上。云子守在她旁边,小雯蹲在角落整理那几块被水浸湿了一半的饼。林倩站在山缝入口处,看见萧羽峰从林子里走出来,身上沾着泥水和碎叶,脚步还是稳的。她侧过头对婉柔说了一声:“回来了。”婉柔站起来,没有走出去,只是站在山缝里,隔着几丈的距离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石头边上跟几个军官低声交代什么,湿透的衣摆贴在膝盖上。她看了一会儿,抱着妞妞坐了回去。

当天夜里,队伍在那条隐蔽的山缝里歇了一夜。萧羽峰让人点了一小堆火,把缴获的药品和粮草分拣出来。那些粮袋上的标记是海伦伪军的制式封条,他拆开一只袋子,伸手进去掏了一把,是干透了的粗玉米面,没有发霉。他把那袋玉米面放在一边,对旁边的单伯说:“先给伤员们熬粥。” 单伯应了一声,接过粮袋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多停了一瞬 —— 这是他们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拿到没有霉味的粮食。

孙伯母蹲在火堆边把缴获的药箱打开,里面几瓶外伤用的消炎药和绷带让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拿起一瓶药对着火光照了照,瓶身上还贴着日文的标签,她看不懂那些字,可她认得那个瓶子的形状 —— 是在兴城医棚里用过的那种。她放下瓶子的时候手指在瓶盖上多停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摸到的东西,又像是摸到了什么该摸到的东西。妞妞坐在火堆边喝了一碗玉米面粥,喝完之后抬头看着婉柔,小声问了一句:“姐姐,我们还要躲多久?” 婉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躲到不用躲的那一天。”

云子坐在火堆对面的阴影里,手里捧着半碗粥,没有喝。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动着,把她瞳孔里那层细碎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她听见了婉柔那句话,也看见了萧羽峰蹲在石头边分派任务时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她能感觉到那座岩洞里的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单是因为有了吃的 —— 是因为那些人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粗玉米面的涩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把碗轻轻放在了脚边。

切到奉天。叶府的门房老张头这天早上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下,车门推开,安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走了下来。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拢了拢衣领,迈步走了进去。松田正雄跟在后面,军装笔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在进门的时候扫了一下巷口那两个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的烟杆半天没有换姿势。他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安舒走进了叶府正厅。

叶峰坐在太师椅上,看见安舒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像是有一口气松了下来,又像是那口气松了一半就卡住了:“你在不回来,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安舒在他对面坐下,解开了大衣的扣子,端详了片刻:“怎么了,大哥?”

叶峰看了一眼站在安舒身后的松田正雄,欲言又止。安舒侧过头对松田说了一句:“将军,你到偏厅歇一下,我和大哥说几句话。”松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厅堂里只剩下兄妹两个人,叶峰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封关东军函件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安舒接过来看了两遍,折好放回桌上。她坐在那里没有急着开口,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碎的明暗都照得分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三月一日,关东军已经操办溥仪在长春登基做了执政,伪满洲国成了既定事实。他们当初本意是想从日本皇族中择女许给溥仪,可溥仪拒绝了。关东军后来退了一步,改从满洲旧族中选。他们能控制的满洲大族就那么几家,叶家首当其冲。”她顿了顿,“大哥,你是被逼到了墙角。”

叶峰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函件上,像是那些字在纸面上重新排列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四丫头那个身子骨,送过去就是送死。五丫头现在……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袁斌还在锦州,还在给她写信。七丫头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你说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安舒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安舒穿过回廊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李氏姨娘正从婉心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碗沿还沾着一点药渍。她看见安舒,脚步顿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安舒,你回来了。”安舒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嫂子,五丫头她……”李氏姨娘没有说完,侧身让开了门口,示意安舒自己进去看。婉清从回廊那边小跑过来,看见安舒,脚步慢了下来,叫了一声“姑姑”,声音闷闷的。安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推门走进了婉心的屋子。

婉心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针线。金海燕坐在她旁边,正在帮她理线,把一截打结的丝线慢慢解开。婉如站在窗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碗沿还冒着热气,可她一直没有递过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让五妹喝。婉心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安舒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姑姑,你怎么来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是晨光里第一缕还带着露水的光线。

安舒走过去,在金海燕让出的位置上坐下来,握住婉心捏着针线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腹上有被针扎过的小红点——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新鲜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素白的绸子,绸面上绣着一朵半成形的兰花,针脚细密整齐,可兰花的花蕊颜色不对——素白的底子,绣着墨绿的叶子,可那朵兰花是淡粉色的,像是开错了季节的花。安舒没有问那朵花为什么是粉色的,她只是把婉心的手拢在掌心里焐了一会儿,声音放得很轻:“五丫头,你在绣什么?”

婉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绸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给袁斌绣的。上次绣的兰花绣歪了,他说好看,可我知道他骗我的。这次我想绣好一些。”她的针穿过绸面,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姑姑,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说锦州尚稳,让我等他。”安舒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嘴角那抹安安静静的笑,看着她掌心那些被针扎出来的小红点。李氏姨娘站在门口,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婉清蹲在门槛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婉如端着那碗汤药走到床边,轻轻放在桌上,又退后了两步,像是怕惊动什么。金海燕坐在婉心另一侧,把理好的线递到她手边,声音不高:“五妹,线理好了,你接着绣吧。”

安舒没有拆穿那封不存在的信,只是把婉心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快了。他那么能打,肯定很快就回来了。”婉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姑姑也这么觉得?我就知道,他说话算数的。”她低下头继续绣,嘴角弯着,像是那句话已经够她撑过所有的日子了。那朵淡粉色的兰花在她针下一点一点地成形,安舒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膝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在回廊上碰见了叶峰。他站在廊下,手里没拿什么东西,也没有看别处,就那么站在那儿,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刚走出来。安舒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安舒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出现的东西:“大哥,五丫头的事交给我。我一定去说服将军,让他去找关东军把这件事压下来。”

当天夜里,安舒坐在松田正雄对面。屋里的炉火烧得不算旺,松田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奉天特务机关送来的公文,可他看得并不专心。安舒开口的时候没有绕弯子:“将军,叶家的事,你要帮我。”松田放下公文,抬眼看着她:“你大哥那边的函件,我白天已经看过了。溥仪选妃的事,关东军那边已经在走了流程,叶家是满洲旧族里最合适的几家之一,不是我说一句就能撤下来的。”

安舒没有退让:“可如果你去说,关东军那边至少会认真听。你是松田家的人,你开口,本庄繁那边不能不给面子。叶家一旦送了女儿入宫,就会被彻底绑在关东军的船上。你不希望看到叶家彻底倒向本庄繁那一派——叶家是你的人脉,是你的脸面,本庄繁的人打压叶家,就是打你的脸。”松田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安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庄繁是关东军司令,我在他的辖区里,靠的是军衔和资历压着,不是靠和他的交情。”

安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可你如果不开口,叶家就真的没有退路了。四丫头体弱多病,五丫头已经疯了,七丫头才十六岁。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大哥把她们送出去?”松田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帮你。但我不能直接去关东军司令部说‘叶家的女儿不能送’——那样反而会让本庄繁觉得我在插手他的地盘。我会通过关东军内部的关系,让人把这件事拖住。”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说下去:“关东军现在焦头烂额的事情太多了。吉林那边王德林刚刚在镜泊湖重创了天野旅团,整个关东军上下都在调兵围剿,本庄繁的注意力全被牵在那边。而且萧羽峰虽然藏在北满深山里找不到人,可关东军最忌惮的恰恰就是他——他在兴安岭一带神出鬼没,多门二郎的部队搜了几个月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本庄繁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把这根刺惦记着。现在吉林又出了乱子,他哪里还有心思操心溥仪纳不纳妃?你大哥只要再拖一阵子,等关东军忙着处理王德林和萧羽峰这两头,谁还顾得上叶家送不送女儿这件事?到时候热度一过,自然就冷了。”

安舒转过身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眼底,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你是说……你愿意帮我?”松田看着她,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的笃定:“你是我的妻子。你姓叶赫那拉,可你现在是松田家的人。叶家如果被本庄繁的人踩下去了,我这个松田家的女婿在奉天也会被人看轻。我帮你,不全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桌案后面,重新拿起那份公文,没有再抬头看她。安舒站在原地,看着他在灯下低垂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明暗交替,把他眉目间那层惯有的冷硬照出了一丝裂隙。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屋里,在窗前坐了下来。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僻静的宅院里,刘白山正独自站在正厅的供桌前。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供桌上一盏长明油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柔和,把画像上宫玲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肩头的霜花融了一层又凝了一层,可他没有动。他伸手拈了三炷香,在灯焰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上升,在画像前散成淡淡的雾。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玲儿,我又来看你了。这几天事儿多,没能天天过来。可我心里一直记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