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十月的第一周,世界被分成了两部分。
在一部分极其狭小的世界里,《时代》周刊那期标着10月6日号的封面,正以一种近乎文化现象的姿态,在曼哈顿的高级俱乐部、华盛顿的智库走廊、以及伦敦金融城雪茄吧的真皮沙发上被反复传阅。
在哈佛商学院的某些课堂上,甚至已经有教授开始将这期杂志的报道作为案例,探讨现代场外衍生品市场的信息不对称与权力结构。
不过在那个远比这些俱乐部和商学院庞大得多的现实世界里,没有人关心一枚黑色的国际象棋。
几十亿普通人,正在感受一种没有隐喻、没有哲学、只有纯粹物理学意义上的重力。那种整个人类信用体系正在以每秒九点八米的加速度自由落体的重力。
在短短一周之内,全球证券市场的屏幕被一种刺眼的、令人作呕的血红色彻底淹没。
灾难的传导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经典经济学模型的预测。
欧洲的股市在哀嚎。伦敦富时100指数、法兰克福DAX指数、巴黎CAC40指数,在一周内的平均跌幅无情地突破了百分之十。
拉美和亚洲的新兴市场则在上演更加惨烈的屠杀。
当欧美的银行系统为了自保而疯狂收缩信用时,那些缺乏美元储备的新兴国家首当其冲。国际资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一样,不计成本地从这些市场抽离。
巴西的BOveSpa指数在几天内两度触发熔断机制,跌幅超过百分之十五。
而在其他一些更为脆弱的拉美和东欧国家,其股指在一周内被生生抹去了近百分之二十的市值。
这已经不再是华尔街哪家百年投行倒闭的问题了。这是全球金融体系的毛细血管在全面坏死。
在这一周,“流动性”变成了一个比黄金还要稀缺和昂贵的词汇。所有的银行都在把现金死死抱在怀里,同业拆借市场的利率高得像高利贷,企业贷不到款,贸易信用证无法开具,一艘艘装满铁矿石和消费品的巨轮被迫停泊在港口,因为没有人能拿出美元来支付货款。
而在这一片全球性的哀嚎中,一个人口不到三十万、盛产鳕鱼和火山灰的北欧小国,正在发出一种独特而恐怖的断裂声。
冰岛。
在过去十年的全球流动性狂欢中,这个国家上演了一场不可思议的金融变异。
凭借着极高的国内利率和宽松的监管,冰岛的三大银行——KaUpthing(考普辛)、LandSbanki(国民银行)和Glitnir(格里特尼尔)——在国际市场上疯狂地借入低息的美元、欧元和英镑,然后将这些借来的钱投资于全球的高收益、高风险资产,甚至大举收购英国的零售企业和北欧的房地产。
结果是,这三家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其总资产甚至达到了冰岛全国GDP的九倍到十倍。
整个国家,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建立在杠杆和息差之上的巨型对冲基金。
当音乐还在播放时,冰岛的渔民们变成了投资银行家,雷克雅未克的街头停满了保时捷,这个小国的人均GDP一度飙升至世界前列。
但现在,音乐停止了。
当全球信贷市场彻底冻结,国际同行们惊恐地捂住钱袋子,不再给这三家冰岛银行提供隔夜拆借和短期融资来“借新还旧”时,这台庞大的永动机瞬间卡死了。
三大银行面临着几百亿欧元和美元的外币债务即将到期,而它们手里能拿出来的,只有急剧贬值的冰岛克朗和一堆根本卖不掉的有毒资产。
为了挽救这艘正在下沉的巨轮,冰岛议会连夜通过了一项历史性的紧急法案,赋予国家金融监管局前所未有的权力——全面接管国内的所有银行,重组债务,甚至可以解雇银行高管。
在电视屏幕上,这看起来极具魄力,像是一个主权国家在危难时刻展现出的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