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云很欣赏他这份沉稳。现在的年轻人,个个都想走捷径,像肖克这样沉下心做产品的,不多了。
沈锐拿了文旅大订单,确实风光了一阵。厂里加足马力生产,工人三班倒,日夜不停。他还特意搞了个开工仪式,请了文旅局的领导过来剪彩,报纸、电视台都报道了,名气一下子就上去了。
不少小鞋厂见沈锐混得好,纷纷找上门来,想给他做代工,分一杯羹。沈锐也来者不拒,挑了七八家规模还行的小厂,外放了一部分订单,自己只做核心工序。这样一来,产能又提了一截,成本还更低了。
一时间,锐行鞋业成了云市鞋圈的当红炸子鸡,人人都觉得沈锐要起飞了。
沈锐风光的背后,是更多小鞋厂的倒闭和挣扎。
2011 年的鞋业,本来就不好过。原材料涨价,工人工资上涨,人民币升值,出口订单减少,大量做外贸的小厂转做内销,市场竞争本来就激烈。沈锐再一降价,小厂家根本扛不住。
白云区的皮革城,每个月都有鞋厂关门。有的是做了十几年的老厂,老板卷铺盖回老家;有的是刚开没半年的新厂,钱烧完了就散伙。街上的转让告示贴了一张又一张,厂房租金一降再降,还是没人租。
老板们焦虑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跟着沈锐打价格战,没利润,死;不跟着打,没订单,还是死。进退两难。
工人们也惶恐。今天这家厂倒闭,明天那家厂裁员,谁都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保住工作。有技术的老师傅还好点,到处都抢;普通工人就只能到处打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闲着,收入极不稳定。
肖克去皮革城采购辅料的时候,见过好几次堵门要工资的工人,围在倒闭的厂门口,哭天抢地的。也见过以前认识的小老板,蹲在路边抽烟,头发白了一半,说厂子没了,半辈子心血打水漂。
每次看到这些,肖克心里都沉甸甸的。
他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做生意,就像在浪里行船,风平浪静的时候,谁都能划两下;浪来了,才知道谁的船结实。
沈锐的船大,抗风浪;云克的船小,但是灵活,走细分航道。那些小厂子,船又小,又没方向,一个浪打过来就翻了。
“姐夫,咱们要不要收几家小厂?” 吴群问过他,“现在厂价很便宜,收过来就能用,产能直接翻倍。”
肖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现在不是扩产能的时候。市场就这么大,产能越大,死得越快。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做精,不是做大。”
他心里清楚,沈锐靠规模打天下,这条路他走不了,也不想走。靠低价和规模堆出来的繁荣,根基不稳,一旦市场风向变了,摔得最惨的就是最大的那个。
云克要走的,是差异化、是品牌、是细分赛道。哪怕慢一点,但是稳。
当然,他也没闲着。借着行业寒冬,他挖了好几个技术过硬的老师傅,还有经验丰富的版师、设计师。别人裁员,他招人,趁着人才便宜,把团队配齐。等春天来了,就能直接发力。
三月底的时候,周光辉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统一采购的皮料已经到厂,裁片检验完毕,第二天就能发往落川两个工厂。
肖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看新到的老师傅调机器。挂了电话,他站在车间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厂房,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皮料全渠道的信息,从原皮到鞣制,从裁片到配送,每一个环节的价格、周期、品质,终于彻底摸透了。统一配送落地,意味着供应链的第一个闭环形成了。成本能降,品质能稳,补货速度能提。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带着皮革和机油的味道,却让人觉得格外踏实。兴奋感从心底慢慢涌上来,像开春的河水,一点点漫过堤岸。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鞋底、辅料、包装,还有北方市场的拓展,还有和沈锐的长期博弈。但是至少,手里的牌越来越多了。
他掏出手机,给颜落落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落落,周光辉那边第一批货明天到。皮料的事,彻底定了。”
电话那头,颜落落也笑了:“太好了!晚上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庆祝一下。”
“好。”
挂了电话,肖克转身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工人们低着头忙碌,针脚细密,鞋型周正。他走到刚到的老师傅身边,看着他一点点调试鞋楦,动作娴熟,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