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一夜没怎么睡着。
把那几块银元和玉镯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银元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白光,边角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玉镯放在旁边,灰绿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更淡了些,边缘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周文斌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那副玉镯对着灯转了转,质地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好,拿去黑市里换不了几个钱,放到革委会的登记册上更是不值一提。
把玉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今晚行动的每一个步骤,敲门、进屋、掀床板、起砖、拿东西、让人签字。
周文斌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晚太急了,急得忘了算一笔账:王长贵就算手里有东西,也不会是赵广德那种几十根金条的量,他一个食堂采购员,干了一辈子才攒下几块银元一副玉镯,那才是他真正能拿得出来的家底。
而自己为了这几块银元,冒了一个完全不成比例的风险。
如果王长贵明天去告状,自己这个临时队长的位置恐怕就要坐到头了。
周文斌想着这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把银元收进抽屉里锁好,熄了灯躺下去,黑暗中睁着眼盯了很久的房梁。
第二天钱小山去盯了一天,回来跟周文斌说王长贵没有出门,一整天都待在家里,连院子都没出来过。
周文斌听了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松完之后心里又浮上来一层新的焦躁,王长贵不出门不等于不会告状,这种事用不着亲自去跑,传纸条、托人带话、写信寄到区革委,办法多的是。
只能希望王长贵跟自己一样不想惹事,把嘴闭紧了。
崔大可那边也知道了周文斌动了王长贵的事。
老钱来值班室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听说周队长昨晚又查了一户。”
崔大可听完之后,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把钢笔放下,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心里却翻起一层复杂的滋味。
周文斌出手了,出手的动静不大,但至少他出了一次手。
而自己呢?
自己已经快一个月没动过手了。
崔大可低着头把钢笔又拿起来,在巡逻记录的空白处随便写了几行字,写了什么他自己也没看进去。
放下笔,把刚才写的那几行字又划掉了,墨迹在纸上洇成一团模糊的蓝色。
于海棠在崔大可脑海里闪了一下,她昨天在院子里洗衣服时的背影,弯着腰,把水龙头关得特别紧才直起身来,崔大可甩了一下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郑大勇这边倒是比他们两个人都安静,每天照常带着队员巡逻,照常写记录,照常在食堂吃饭。
王长贵的事郑大勇听说了,但没有评价,只是对刘铁柱说了句“周队长最近挺忙的”,然后就低头继续吃饭了。
郑大勇对自己是三个人里根基最浅的这个事实并不回避,但心里有一种过去没有过的踏实感,那包甘草片还放在他的内袋里,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圆润了,但他从来没有拆开过。
郑大勇把这包甘草片和丁秋楠看诊时的每一个表情都留在了记忆里,那几片甘草片并不止咳,但那种想再坐一坐的念头本身,已经让他的嗓子慢慢松开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孙干事到值班室来了一趟,没有提前打招呼,推门进来的时候崔大可正坐在桌前翻一份旧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