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留在波崎城最后一件事了。我走了。不用送。”虽然他知道她是绝不会送的。
步步当然不会去送他,但是她还是爬上了城门目送他远去,看着风家大军的旗帜消失在视野中,她竟觉得怅然若失。
这个男人狠虽狠,但似乎也给她带来了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她终于清醒过来,差点又想给自己一个耳光,我都想的是什么啊?这样的新生活当牛做马的新生活,你要不要?
步步悲从心起,生活的残酷在她接下来的日子里让她充分体会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想要当一个米虫啊,我就是想当一个米虫啊,坐在宽敞华丽的大厅里,吃吃喝喝,生个把小兔崽子玩玩,没事时玩玩牌,有事时卖个把想勾引她老公的小三,这才是她真正的向往,而不是局于斗室之中,三天不见阳光,睁开眼睛就是呈章报表和战战兢兢眼里还带着刺探意味的齐地官员,还有不住送来的齐地其他城市的事务,好歹还有玉恒这个左右手一起帮忙分担看呈章什么的,忙归忙,却忙得充实,忙得没空去想自己的未来,就算忙到半夜三更睡不得觉也不算很气人,唯有那些带着轻蔑和敌视的齐地官员的眼睛最让她恼火,恼火的程度仅次于风圣城惹起的火气。
啪地一声扔下手中的公文,毫不客气地盯着眼前这个看着猥琐其实还是猥琐的老男人喝道:“看什么看,眼睛抽筋了怎么的!”
美女见过多了,不过本官见过的美女都是温顺得像小羊的,没见过你这么泼辣的,屺城城守心中暗自嘀咕,一个女人居然坐衙门中堂,这世道果然是变了,国破君掳,牝鸡司晨了啊!这话当然是敢怒不敢言的,他忙低下头来,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答道:“监国大郎安好,虾虾虾,虾官撕撕撕你……”其实他想的是:“监国大人安好,下官失失失失礼!”
原来不光是眼睛长得坏,连口音也不纯正,齐地多山,各山之间方言各不相同,原来的齐国统一了官话,以便与周边大尊靖武等国都能通畅交流,但当然不是人人都说得好,眼前这一位不用说就是属于那种说不好官话的死硬派,听他说话倒让步步乐了:“虾官?你也就配当个虾官,豆儿眼,青脸皮,没眼力,披着看着像样的硬壳其实外硬内荏脚也软!”
屺城城守抖着一部花白的胡子忍了半才终于冒出一句:“大郎还请口下留德,虾官可杀不可辱。”
“口下留德?你个虾官知道‘德’字怎么写吗?”步步怒拍桌案,将公文甩到他的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当老娘跟你一样是个豆子眼的软脚虾,只知道欺负下面的百姓?你看看你呈来的官样文章,说过一句人话吗?‘颍水河时常涨水,淹死人无数,本该年年进贡童子童女各十名祭河神,由于战乱今年未能祭成,如今大局已定,又眼看汛期将至,特呈报上司,将于六月初举行颖水祭河神仪式,童男童女均已备齐,只待祭日,乞求上司赐祭日吉时’!”
虾官两眼迷茫不已,糊里糊涂地问了一句:“这公文没问题啊,之前我们祭河神都是这样上报的,然后在祭日时等上司派人来验看。”他突然恍然大悟:“想来女大人是第一次处理祭河神大事,不知道其中奥妙!虽然公文上是说请上司赐一个祭日吉时,但是都是我们算好了吉时,等上司问时回答便是,这种选吉时的事劳动不着大人们的,至于大人到时要不要来验看,也全凭大人高兴,来了我们当然荣幸之至,尽举城之力招待,不来我们举行祭礼的礼品,虾官也是一定会如数奉上的~”
步步忍不住要笑,什么叫鸡同鸭讲,她终于明白了,这种人你跟他说什么人命关天就像是讲天书,重重一拍桌子骂道:“你既然知道事后奉上礼品,难道不知道事前要开路?”
虾官马上明白了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大的错,原来是忘了给这位女大人一个大大的见面厚礼,难怪惹得女大人不高兴,连忙告罪说自己回去后一定会好好地送上一份厚礼,请女大人一定发网开一面,为城中的百姓着想,现在请先高抬贵手,准了祭礼如期举行。
步步当然不吃这一套,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道:“他们死活关我什么事?能从风军的手里逃脱出来,命就够大了,还想着什么好事?我告诉你屺城城守,你也别想一点钱物就把我收买,屺城也是我的掌中物!你先回去把钱库的钱算清楚了,整理好了,另外还有什么公文啊,民事啊,都给我收拾整齐了,一个月后我亲自微服探访屺城,本大人要看到一个兴隆的屺城,别给本大人弄什么玄虚,什么拆东墙补西墙,建什么门面工程哄本大人,本大人的来历你先打听清楚!要时到时给本大人看见屹城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误了本大人升官发财,本大人把你先斩后奏!祭我的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