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晰的“永”字,跃然纸上。
笔画分明,边缘锐利,没有一丝晕染。
“好字。”陆怀瑾接过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看,“印速呢?”
“快了十倍不止!”刘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泥活字排版,光是检查有没有碎字、换字,就得半天。
铅活字耐用,一套字模能用几个月,排版速度直接翻番。
再加上新油墨干得快,印完一批不用等晾干,直接能接着印下一批。“
他掰着手指算:“以前,一个熟手排字工,一天能排两版,印四百张。
现在,一天能排五版,印两千张。“
两千张。
云浅浅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她转头看向陆怀瑾,眼底带着几分审视的光——这人,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成本呢?”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陆怀瑾看向刘基。
刘基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小的算过了。
一块铅活字的材料成本,大概两文钱。
一个铜模能反复用,摊下来几乎不计。
新油墨用的是桐油和松烟,比老墨便宜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大人,小的斗胆算过,如果全部换成铅活字和新油墨,一本书的印制成本……能压到三文钱以内。”
三文钱。
这个数字落在云浅浅耳中,却比任何雷鸣都要响亮。
三文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把《白蛇传》《三字经》《农器图说》这些书,卖到五文钱一本——还有的赚。
五文钱,是半斤粗盐的价格。
是任何一户农家,都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数字。
“浅浅。”陆怀瑾转过头,看向妻子,“云家商行各州府的杂货铺,现在铺货铺得怎么样了?”
云浅浅回过神,迅速进入状态:“铺了七成。
淮南道、江南道、河东道的主要州府县镇,都上架了。
但销量……受谢家那封路的影响,外州的销量只有南溪本地的三成。“
“那如果,书的价格降到五文钱呢?”
云浅浅愣了一瞬,随即瞳孔微缩。
五文钱……加上买书送盐、送油的策略……
她几乎没有犹豫:“会炸。”
陆怀瑾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在月光下摇曳的槐树。
“在!”
“从明日起,印刷坊全面换装铅活字。
你负责带人浇铸字模,王铁匠负责打造铜模,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全套铅活字上线。“
“是!”刘基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飞回工坊开工。
“浅浅。”
“嗯?”
“让各州府的分号,把书价降到五文钱。
同时,把库存的《三字经》《百家姓》这些蒙学读物,优先铺货到杂货铺和油盐店。“
云浅浅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怀瑾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他走回案前,从那摞样书里抽出一本《农政全书》的样稿——这是他前几日口述,让郭嘉整理的,里面详细记载了南溪县近半年来的农业改良成果。
“这本书,印一万册。”他把样稿递给云浅浅,“南溪县内,免费发放。
外州,一文钱一本,亏本也要卖。“
“一文钱?”云浅浅皱眉,“夫君,这……”
“这一万册书,不是用来赚钱的。”陆怀瑾的目光沉了沉,声音压低,“是种子。”
云浅浅一怔。
“谢家封锁的是书坊、是商路。”陆怀瑾一字一句道,“可他们封锁不了人心。
这些书,一旦流出去,就会在各地生根发芽。
买书的人会告诉亲戚,亲戚会告诉邻居,邻居会告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整个大夏。”
云浅浅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想起他对她说的话——
“我不会让你困在这座宅子里。我要带你,走遍天下。”
当时她只当是他的甜言蜜语。
如今看来,他是认真的。
而且,他不是在走,是在飞。
三日后,河东谢氏祖宅。
谢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账册。
账册上记录的,是谢氏书坊近三月来的营收——从《圣贤赞》到《四书集注》,从《谢氏家训》到各类经史子集,无一不是精心雕版、用料考究、定价在五十文到两百文之间的“正统”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