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和窗外隐隐传来的、其他茶馆里隐约的类似说书声。
许多人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但看着谢文渊那通身的气派和不容置疑的口吻,又有些畏缩。
张半仙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台挪了挪,心里却嘀咕:来了,正主来了。
“这位公子,”一个略显干涩却平稳的声音,从茶楼另一角响起。
众人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儒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站了起来。
他面前桌上还放着笔墨和几份学生课业。
是县学堂的王夫子。
王夫子朝谢文渊拱了拱手,算是礼数,随即道:“公子所言,某不敢苟同。”
谢文渊眉头一拧,折扇微顿:“你是何人?”
“在下南溪县学堂教书先生,王崇文。”王夫子不卑不亢,“公子说《白蛇传》乃怪力乱神,浅薄淫词。然老朽观之,此书虽涉神怪,其核心讲的是‘情’与‘义’。白蛇报恩,是情;许仙痴守,是情;小青追随,是义。情义二字,圣贤亦常言之,何怪之有?至于文笔,通俗流畅,老妪能解,正是教化之利器,岂必句句典故,字字古奥,方为好文?”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一本《白蛇传》,手指点在那些朱砂标点上:“尤其此书,引入‘句读’符号,点明断句,指示语气。以往寒门子弟,或目不识丁之百姓,欲读一书,往往困于句读不通,求师无门。如今有此符号指引,即便无师,亦能粗通文意,识得字形!”
王夫子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公子出身世家,饱读诗书,自可品评墨韵文统。然天下百姓亿万,其中能得公子这般指点者,几何?大多数,不过是想认得几个字,看得懂官府告示,读得明白契书,能给远方亲人捎个只言片语罢了!《白蛇传》此类通俗之书,辅以此等‘标点’,正是给了他们一把钥匙,一把能推开文字之门的钥匙!老朽不才,以为此非败坏风气,而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善举!”
“你!”谢文渊被这番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噎得一时语塞,俊脸涨红,“巧言令色!强词夺理!将圣贤经典与市井俚语混为一谈,简直……简直斯文败类!”
“败坏风气?老夫看,是有些人自己心里长了歪藤,才看什么都觉得在爬墙!”台下不知谁,壮着胆子嘟囔了一句。
“就是!王夫子说得在理!”
“俺们爱听!关你屁事!”
“有本事你也写个让俺们听得懂的故事啊!”
民声一旦有了缺口,便再也压不住。
起初是窃窃私语,后来变成理直气壮的附和。
谢文渊何曾被如此当众顶撞,尤其还是一群他眼中的“泥腿子”和“腐儒”?
他手中折扇“唰”地合拢,握在手里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极致的羞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反而挤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怜悯的笑。
“好,好一个‘功在当代’。”谢文渊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更冷,“尔等既如此沉迷此等浅薄之物,谢某也不便多言。只是,文脉正统,不可断绝;圣贤教诲,不容亵渎。”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茶楼每个角落:“今日,我河东谢氏,便在此立誓!三日之内,河东、淮南、江南三道所有谢氏关联书坊,将同时推出《圣贤赞》一书,辑录历代先贤修身齐家治国之精要篇章,字字珠玑,句句箴言。且——”
他一字一顿,带着十足的傲慢与施舍:“凡有志于学之读书人,皆可凭籍贯名帖,至谢氏书坊免费领取一册!分文不取!”
茶楼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和骚动。
免费送书?还是谢氏书坊?那得是多大的手笔?
谢文渊满意地看到众人脸上露出的震惊与惶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谢氏此举,不为牟利,只为正本清源!望诸位迷途知返,莫再沉溺于此等……蚀骨销魂的毒药之中。”
说完,他再不停留,一甩袖子,在随从簇拥下,昂然下楼,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路。
张半仙躲在后台幕布后,看着谢文渊扬长而去的背影,又看看楼下议论纷纷、神色复杂的听众,咂咂嘴,心里道:好家伙,这是打不过,要开始撒钱了?
陆大人这下,怕是有点麻烦。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飞进了县衙后宅。
云浅浅放下手中账册,眉心微蹙:“免费发放《圣贤赞》?河东谢氏……这是要以势压人,更要以‘利’惑人。周边州府学子众多,贪图免费者必不在少数,若都被那枯燥说教占了先机,我们的《白蛇传》,只怕刚打开的销路……”
陆怀瑾正在摆弄一个新制的、带刻度的竹筒算筹,闻言,头都没抬,嘴角反而弯了弯。
“让他们送。”他轻飘飘丢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