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降维打击通俗引爆
谢文渊捏着那粗糙信纸的手指,指节一根根泛起青白。
油墨的刺鼻气味,混杂着信里描述的“购者如云”、“劝之不听”的狂热,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骄傲了二十多年的文脉神经里。
怪力乱神,惑众败俗?
父亲说得对,这陆怀瑾,简直是掘根蚀骨的蛆虫!
他必须亲眼去看看,看看那南溪县,到底被这“蛆虫”蛊惑成了什么德性。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入南溪县界。
车帘掀开一条缝,谢文渊的目光扫过窗外。
街道算不上宽阔,但干净,两旁店铺檐下挂着幌子,人来人往,脸上没有他想象中蛮荒之地的麻木,反而有种忙碌的生气。
最刺眼的,是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人手里捧着本薄薄的、封皮简陋的书册,边走边看,或三五聚在墙角屋檐下,指着其中某处,啧啧议论。
那书册的封皮,清一色素白,上面印着三个墨字——《白蛇传》。
一股混杂着鄙夷和隐怒的情绪,堵在谢文渊胸口。
他放下车帘,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去县衙对面,最大的茶楼。”
“听雨轩”比他预想的还要嘈杂。
还未进门,沸反盈天的人声就混着劣质茶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谢文渊皱紧眉头,在随从护持下,好不容易在二楼角落寻了个勉强能下脚的雅座。
楼下大堂,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说书台前,一个清瘦老头正唾沫横飞,手里惊堂木拍得啪啪响。
正是张半仙。
他今日讲的,恰是《白蛇传》里最抓人的“水漫金山”一折。
“……那白素贞,眼见法海禅师铁了心不放官人,只把那青丝一咬,心一横,呀呀呀呀——!”张半仙声音陡然拔高,尖利中带着悲愤,“便是拼却这千年道行不要,也要掀了那金山寺,救出自家郎君!只见她登坛作法,剑指苍天,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风云变色,江河倒流!那滔天巨浪,如同万马奔腾,轰隆隆,直扑金山!”
他语速极快,手势翻飞,仿佛眼前真有惊涛骇浪。
台下听众,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沾了点文气的小吏,全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连吞咽口水都忘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紧张得把孩子的脸都捂住了半边。
张半仙猛地将惊堂木重重一拍!
“轰——!金山寺前,已成一片泽国!那法海禅师立于山门,手持禅杖,面色凝重,呔了一声:‘妖孽,休得猖狂!’……欲知后事如何?”
他故意顿住,山羊胡得意地翘起,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焦急的脸。
“且听——”
“下回分解!”
“哄——!”
人群像是炸了锅,叫好声、跺脚声、催促声响成一片。
“再来一段!张先生,求您了!”
“那法海收了白娘子没有?许仙呢?许仙咋样了?”
“急死俺了!这比俺婆娘生娃还熬人!”
张半仙摆着手,一脸“无可奈何”的笑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楼雅座,特意在那面色铁青、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锦衣公子身上停了一瞬,心里门清,嘴上却高声道:“诸位,诸位!欲知详情,可购南溪印刷坊所出《白蛇传》全本!只要三十文!保准比俺这老头子嘴里讲的,更细致,更……有味儿!”
“买!这就买去!”
“走走走,去书摊!”
眼看人群有涌向门口的趋势,一个冰冷、带着明显怒意的清越声音,从二楼雅座清晰地传了下来,压过了嘈杂:
“荒谬!”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喧闹的茶楼,竟然为之一静。
所有人愕然抬头,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二楼角落,一位面如冠玉、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缓缓站起身,手持湘妃竹骨折扇,面色沉郁,目光如刀,扫过楼下一张张茫然的脸。
“尔等,”谢文渊开口,语气是刻意放慢的、每个字都淬着冰渣的优雅,“便是如此甘之如饴,被这等浅薄荒诞的怪力乱神之说,迷了心窍,丢了魂魄么?”
他摇动折扇,却不是为了纳凉,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指向说书台方向:“人妖相恋,阴阳颠倒,此为悖逆伦常!水淹佛门,以暴抗法,此为藐视纲纪!通篇不过痴男怨女的淫词艳曲,外加些胡编乱造的邪术斗法,有何可听?有何可传?”
他目光转向楼下众人手中或捧或揣的廉价书册,毫不掩饰嫌恶:“更遑论这等粗制滥造的所谓‘书’!墨色浮躁,纸质低劣,毫无笔墨神韵,更无圣贤微言,不过是些渔利商贾,投你们这些无知者所好,编造出来骗钱的玩意儿!看此等书,听此等故事,除了徒增妄念,扰乱心神,消磨志气,还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