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存在,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盏灯,让这群在黑暗中摸索的匠人,知道方向在哪里。
大约十天后,一个清晨。
工坊里弥漫着柴火灰烬和干燥泥土的气味。
马钧通红着眼,亲手从还温热的窑膛里,捧出了几个小碟子,碟子里躺着几十个灰扑扑的小泥块。
它们其貌不扬,表面甚至有些粗糙,但形状规整,侧边的凹槽清晰。
“大人……您看。”马钧的声音哑得厉害,捧着碟子的手微微发颤。
陆怀瑾拿起一个字块,用手指细细摩挲。
触感硬实,棱角分明,虽不光滑,但结构紧密。
他对着光看了看笔画,虽略显粗钝,但基本清晰。
“上墨试试。”他说。
排版架早已备好。
马钧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小小的泥字块,按照一篇最简单的《三字经》开头“人之初,性本善……”,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夹起来,按照顺序,卡进铁制排版框的凹槽里。
他的动作起初很慢,甚至有些笨拙,每放一个都要对准,都要用手指轻轻按实。
但渐渐地,似乎找到了某种手感,速度略微加快了些。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滴在冰冷的铁框上。
排满一版。用楔子从侧面顶紧。字面在框内整整齐齐,严丝合缝。
刷墨。
用的是特制的、较为浓稠的墨汁。
刷子轻轻扫过字面,均匀覆上一层薄薄的黑。
铺纸。上好的宣纸,平平整整覆盖上去。
压印。一块光滑的木板盖上,马钧用尽全身力气,稳稳压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工坊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墨汁那股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
马钧抬起手,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捏住宣纸一角,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纸张从印版上揭起。
纸张离开版面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纸上,一行行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墨色均匀,字口分明,虽因泥活字材质略显朴实,不如雕版细腻,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整整齐齐,没有晕染,没有模糊,没有错位!
“成了……”马钧喃喃道,手指摸着那还带着湿意的墨迹,触感真实得让他想哭。
“成了!成了!!”旁边围观的匠人中,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随即,压抑了十几天的疲惫、焦灼和期待,瞬间化为巨大的狂喜和欢呼,猛地爆发出来!
“真印出来了!”
“老天爷!豆子大的泥块块,真能印出整篇文章!”
“快看这字!多清楚!”
匠人们围了上来,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看着上面仿佛带着生命和温度的字迹,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互相拍打着肩膀,语无伦次。
陆怀瑾接过那张纸,指尖拂过微凸的字迹,嘴角扬起一个真切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转向马钧和欢呼的工匠们,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嘈杂:“马钧,各位兄弟,辛苦了!这只是第一步,泥活字性脆,易磨损,不是长久之计。但路,咱们闯出来了!接下来,我要铁匠坊那边,试铸铅锡合金的活字,更硬,更耐用,字口可以更细!还有墨,得改良,让它干得更快,附着更牢!”
马钧重重抹了把脸,把汗水和可能混有的泪水一起擦掉,用力点头:“大人放心!泥的能成,铁的、铜的,俺们豁出命去,也一定给您弄出来!”
消息像长了腿,当天下午就传到了王夫子的耳朵里。
起初,他是不信的。
活字印刷?
闻所未闻。
雕版传承千年,岂是说变就能变的?
他心里还存着几分文人对于“奇技淫巧”的本能疏离。
但来传话的小厮说得活灵活现,那纸上印出的《三字经》字字清晰,王夫子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更想亲眼看看这位总是出人意料的陆县令,又鼓捣出了什么名堂。
他踱步到印刷工坊时,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工坊里热火朝天,却不再是泥胚烧制时的烟尘弥漫。
一排排木架上,分门别类放着密密麻麻的小泥块(已开始分批用铅锡替换)。
几台新做的印刷架前,工匠们正埋头忙碌。
但最吸引王夫子目光的,是工坊中央那片区域——十几个半大孩子,正是县里招来学堂但因印刷坊急需人手暂调过来帮忙的,其中就有刘基。
这些孩子坐在小凳上,面前是字架和排版框。
他们眼睛盯着手稿,手指在字架里飞快地跳跃、捡拾,然后“啪嗒”、“啪嗒”,将一个个小字块按顺序码进版框。
动作算不上特别流畅,但速度绝不慢,且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的节奏感。
旁边,已有几个孩子排好了一版,正在刷墨、铺纸、压印。
揭纸,校对,脸上满是新奇和成就感。
印好的书页被迅速收走,晾干。
王夫子走近,一个孩子正好印好一张。
他下意识地接过那张还带着油墨湿气的纸。
是《千字文》的节选。
字迹清晰,排列整齐,虽不及名家雕版精美,但足以识读。
他手指微微发抖,摸着那一个个清晰的字,抬头看向工坊里忙碌的景象——捡字如飞,换版如流水,印张如雪片般堆积。
他想起过去,一本《论语》的抄录,需要熟练的书吏耗时月余,纸张昂贵,错误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