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钱太多了没处花?

愿意让孩子去试试的人家不是没有,但更多的是现实的顾虑。

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一个半大孩子,已经是家里不可或缺的劳力。

读书识字,那是富家子弟才有的闲情,对穷人来说,太过奢侈,也太过虚无缥缈。

告示前的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瘦小的少年。

他叫刘基,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臂。

他踮着脚,努力想看清告示上的每一个字。

他只跟着村里的老秀才念过几天《三字经》,认得几个字,但那之后,老秀才病故,他就再没摸过书本。

平日里,他要去山上砍柴,要去地里除草,要去河沟摸鱼补贴家用,读书,是埋在心底最深的一点念想,像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草芽,脆弱,却从未断绝。

他听清了告示的内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心跳得又快又急。

不收钱,还管饭!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随即,娘亲疲惫的脸,爹爹咳嗽的背影,还有家里那几亩薄田,都涌上心头。

他去了,家里少一个干活的人,爹娘会更累吧?

这念头像一盆冷水,把他心头那点火苗浇得摇摇欲坠。

他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告示栏边沿的木刺,一步也挪不动,只是在那拥挤的人群外,徘徊,挣扎。

陆怀瑾其实早就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窗边站着,将告示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些犹豫的脸,也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格外瘦小、眼神却格外亮的少年,看到了他眼中的渴望和挣扎。

他放下茶杯,对身边的云浅浅低语几句。

云浅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

陆怀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两名衙役,缓步走下茶楼,穿过人群,来到告示栏前。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年轻的县太爷身上。

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先走到刘基面前,温和地问:“小兄弟,你想上学堂吗?”

刘基猛地抬头,撞上陆怀瑾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只有平和的询问。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用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挤出一个字:“想!”

陆怀瑾点点头,然后转向人群,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诸位乡亲,本县知道你们的顾虑。孩子去读书,家里少一份劳力,多一份牵挂。本县既立学堂,便不会让向学的孩子,反而成为家里的负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惑或期盼的脸,朗声道:“本县在此宣布:凡家中孩童入学蒙学堂,自入学当月起,每月可来县衙领取补贴三十文钱,直至孩童从学堂结业!此补贴,是为弥补家中劳力损失,亦是县衙对南溪县未来的投入!每月三十文,虽不算多,但望能解诸位些许后顾之忧,让孩子们能安心在学堂里,读他们该读的书!”

“三十文?!”

“每个月给三十文?”

“真的假的?县衙真给钱?”

人群像炸开了锅,嗡嗡声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喧哗。

三十文钱!

对于许多贫苦人家,这可能是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钱,是能买不少粗盐,扯几尺粗布的实实在在的补贴!

束脩全免,管一顿午饭,现在居然还倒贴钱?

所有的疑虑、犹豫,在“每月三十文”这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土崩瓦解。

“我去!我让我家狗子去!”一个黑瘦的汉子第一个喊出来。

“我!我也报名!我家丫头行不行?”

“县太爷!我娃十岁,能去不?”

“报名在哪儿?现在能报吗?”

人群沸腾了,争先恐后地涌向不知何时已经摆好的简易报名桌案。

桌案后,柳依依带着几个识字的账房先生已经准备好了纸笔和印泥。

刘基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犹豫不决的乡亲们此刻疯狂地往前挤,看着陆怀瑾被激动的人群围在中间,看着那似乎触手可及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拨开前面的人,像一尾灵活的泥鳅,第一个冲到了报名桌前,因为跑得太急,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在桌子上。

他扶着桌沿,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面前的柳依依,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我……我报名!我叫刘基!”

柳依依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温和地笑了笑,将报名册推到他面前,指了指最下方的空白处:“在这里,按手印。”

刘基看着那粗糙的纸页,看着自己沾着泥污和木刺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将沾了印泥的右手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个名字旁边。

一个鲜红的指印,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牢牢地印在了纸上。

他抬起头,望向人群外那位青衫县令的方向,陆怀瑾也正好看过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东西涌上刘基的胸腔,冲得他鼻子发酸。

他紧紧抿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完成一个无声的、至关重要的誓言。

报名的人群久久不散,直到日头偏西,那几张桌子才被挪走。

最后统计上来的数字,让柳依依都有些咋舌。

县衙后宅,书房。

陆怀瑾站在宽大的书案前,案上铺开的不是寻常的宣纸,而是几张他让匠人特制的、更为厚实坚韧的皮纸。

窗外的喧嚣已经远去,夜色渐浓,烛火摇曳,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不是毛笔,是硬芯的,线条更精确,更方便绘图。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连串画面:堆积如山等待抄写的书稿,穷苦学子买不起书的窘迫,以及,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机械轮廓。

活字。

不是整块的雕版,而是一个个独立的、可以反复排列组合的单字。

他睁开眼,眼神锐利而坚定。

炭笔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先画的是一个个小小的方块,精确的尺寸,预留出卡槽的位置。

然后是排版用的铁制框架,底板要平整,侧边要有标尺,用来固定和调整字块。

再然后是存放字块的格子架,按韵部或部首分类……

每一个部件的结构,咬合的方式,材料的选用,都在他笔下清晰呈现。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复制,更包含着他基于现代知识对效率和稳固性的改良。

他的思维在纸上奔流,将脑海中那套成熟的、跨越千年的技术,转化为这个时代匠人能够理解并实现的图纸。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他手中的炭笔,在画完排版架最后一处细节后,停在了空中。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留下一个微小的、未完成的顿点。

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图纸上那些精密的结构线条,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被打造出来,排列成行,吞吐墨汁,将无数文字清晰地印在纸张上的景象。

夜色更深了,书房里只有炭笔偶尔与纸面摩擦的轻响,以及他自己平稳却蕴含着力量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直到窗外的更鼓隐约传来。

然后,他慢慢放下炭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炭灰,将那几张画满了线条和结构的皮纸,仔细地叠好,拿起,压在了书案一角,一方镇纸的下面。

镇纸是冰凉的玉石,触手生温。

他的手指在那叠图纸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确认它的分量,也仿佛在掂量着,即将交给另一双更擅长将线条变为实物的、布满老茧的手的,那份沉甸甸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