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房里,慢悠悠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风物杂记。
见她进来,他放下书,抬眼笑道:“娘子来了。”
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喜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浅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我听福伯说了。不过是府试而已,莫要骄傲,后面还有院试、乡试,路还长。”
这话听起来,是妥帖的勉励与提醒。
陆怀瑾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和那即便极力掩饰、却仍能看出一丝微颤的睫毛,忽然笑了。
他指了指放在案边那只显眼的细藤考篮:“娘子说得是。不过,娘子赠的考篮确实吉利,用着顺手,考试也踏实。这案首,当有娘子一半功劳。”
云浅浅耳根微热,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考篮不过是物件,是你自己有本事。”她别开脸,状似无意地问,“知府大人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府试案首,按例是要受知府召见勉励的。
陆怀瑾点点头:“今日去了。知府大人当众勉励了几句,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云浅浅等着下文。
陆怀瑾收敛了笑意,缓声道:“不过,私下里,知府大人多看了我两眼,说……‘文章确有见地,但锋芒过露,未必是福。望你戒骄戒躁,潜心向学。’”
这话听起来是长辈对晚辈的告诫,颇为寻常。
云浅浅却听出了其中的微妙。
她皱了皱眉:“锋芒过露……知府大人这是……”
“是提醒,也是警告。”陆怀瑾平静道,“城门之事,他显然知情。宋承业的小动作,他未必不知情。但宋家势大,他不愿深涉。我的文章,可能也确实‘露’了些,让他觉得不安稳。他这话,是希望我‘安分’一点,别给他惹麻烦。”
云浅浅默然。
官场盘根错节,知府的态度,已经算是中立偏护了,至少没有顺着宋家的意思来打压。
但这句告诫,也预示着陆怀瑾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静。
“宋家那边,怕是更不会罢休了。”她低声道。
几乎就在云浅浅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宋府书房内,一片狼藉。
上好的青瓷笔洗碎在地上,宣纸揉得到处都是,一本前朝珍本被撕去了封面。
宋承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犹自不解气,狠狠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
周通和几个小厮缩在角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一群废物!”宋承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阴冷得骇人,“城门拦不住他,送礼吓不住他,现在倒好,让他又拿了个府案首!风风光光,成了知府大人都要高看一眼的‘才子’!我宋家的脸,往哪搁?!”
周通硬着头皮,颤声道:“公子息怒……那陆怀瑾,确实有些邪门……小的打听过了,城门那事之后,知府大人似乎……对他多了几分留意。秦捕头那边,咱们的人也不好再随意调动了……”
“留意?”宋承业猛地转头,眼中闪过狠厉,“一个赘婿,靠女人吃饭的货色,也配让知府留意?府案首又如何?只要他还是云家的赘婿,只要云家的货栈、码头、南北货运的命脉还捏在我宋承业手里,他就永远别想挺直腰杆!”
他喘了口气,声音越发阴沉:“院试在即,地点在省城。离开了临安,离开了他娘子家的庇护,我看他还能蹦跶几天!他能不能活着走到省城考场,都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