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铁皮门砸下来,锁上了。
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低着头往对面巷子走。我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不是想跟踪她,是那个巷子是我回网吧的必经之路。
她走进巷子,路灯坏了一半,黑漆漆的。我走进去,踩到一个空易拉罐,咣当一声,她回过头。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也走这边。”
她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紧绷的脊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她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停下来,从包里掏钥匙。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她干脆摸黑往里走。
我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三楼,左边的窗户亮了灯。
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吼。听不清吼什么,但那个声音又粗又沉,像砂轮磨铁。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闷响,像拳头砸在墙上,又像人摔在床上。
女人的声音没听见。或者她出了声,被男人的声音盖住了。
灯灭了。
我站在楼下,点了支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
三楼的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我总觉得那扇窗户在往外渗什么东西,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我抽完那支烟,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那家便利店。
不是去买东西。我没有钱。我就是想看她脸上的伤好没好。
她在。
换了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子很高,遮住了半截脖子。脸上的淤青淡了一点,从青紫变成了青黄,像烂了一半的苹果。嘴角的肿消了,但口红涂得比昨天还厚,像在刷墙。
我在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最便宜的,一块五。走到收银台,把钱和昨天那四块五一起放在柜台上。
“昨天的巧克力钱,还有今天的水。”
她看了一眼那五块钱。
“多给了五毛。”
“昨天你帮我垫了六毛,还差你一毛。”
“不用了。”
“不行。我不欠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这次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好奇,又像无奈。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她问。
“很多人这么说。”
我把五块钱推到她面前,拿起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一抽。
“你脸上的伤没好。”我说。
她不说话了。
“打你的人,是你老公?”
她低头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像没听见。
“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终于抬起头。
“报过。”
“然后呢?”
“然后他打我打得更狠了。”
她把零钱盒推进收银机,啪地关上。
“你走吧。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他会看见。他看见了,会以为你跟我有什么。他以为你跟我有什么,他会打你,也会打我。你不想挨打,我也不想。”
“他打过你多少次?”我问。
“数不清了。”
“五年。”
“什么?”
“我跟他结婚五年。打了五年。”
她把围裙系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对账。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虫子爬。
“你为什么不离婚?”我又问。
“离不了。”
“怎么离不了?”
“他不同意。我没有证据。我报过警,警察说是家务事。我找过妇联,他们让我调解。我请不起律师,我没有钱,我没有地方去。”她一口气说完,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菜单。
我沉默了。
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懂。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经历过类似的。我爸破产之后,他去找合伙人理论,人家说“你有证据吗”。他去找银行,人家说“你拿什么抵押”。他去找朋友,人家不接电话。
没有证据,没有钱,没有人帮。
等死。
我又待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喝。她没有赶我走。
凌晨一点多,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
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一条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穿着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花衬衫和一大截啤酒肚。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浓得像在酒缸里泡过。
“盛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机为什么关机?”
她的手抖了一下。
“没电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