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上海,桂花开得正盛。李承霄的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律:白天在涉外饭店“办公”,晚上回出租屋吃饭,周末偶尔陪沐婉逛逛街,或者跟李曼丽斗斗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紧不慢。
十一月,梧桐叶落了满地。李承霄在锦江饭店又认识了两个香港贸易商,交换了名片,收进公文包。沐婉在电视台转正了,开始独立跑新闻,偶尔加班到很晚。李曼丽在外事处干得风生水起,领导夸她英语好、见过世面,有意培养她。
十二月,上海下了第一场雪。李承霄给吴县长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近期接触的外商情况”,模糊地说“有几个意向在谈”。吴县长在电话那头嗯嗯啊啊,没多问,只说“你辛苦了”。挂了电话,李承霄苦笑了一下,继续翻他的医书。
转眼到了腊月。
昆城那边打电话来问,过年回不回去。李承霄说上海这边有几个外商春节前后可能要来,走不开。陈主任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行吧,你忙你的。
李曼丽那边更干脆,家里打电话催她回去过年,她说外事处有接待任务,走不开。她妈在电话那头骂了她一顿,她笑嘻嘻地挂了电话,转头对李承霄说:“搞定。”
沐婉本来想回北京的,听说李曼丽不回去,又看了看李承霄,犹豫了半天,最后说:“我也不回去了。曼丽姐一个人在上海过年,多冷清。”
李曼丽翻了个白眼:“谁要你陪?你是不放心我吧?”
沐婉脸一红,没说话。李承霄在旁边假装没听见,低头看报纸。
腊月二十八,三个人去南京路置办年货。李曼丽买了一大堆吃的喝的,沐婉挑了几张年画和对联,李承霄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像个跟班。回到家,三个人分工合作:李曼丽负责收拾屋子,沐婉负责贴年画,李承霄负责做饭——虽然他只会煮面条和炒鸡蛋,但李曼丽说“总比没有强”。
除夕夜,小圆桌上摆满了菜——大部分是从饭店打包回来的,只有一碟炒鸡蛋是李承霄亲手做的。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窗外是零星的鞭炮声,电视机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李曼丽举起酒杯:“来,干一杯。祝我们仨在上海过得越来越好。”
沐婉也举起杯:“祝承霄早日升官,祝曼丽姐工作顺利。”
李承霄举起杯,看了看她们两个,笑了笑:“祝你们越来越漂亮。”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晚,李曼丽喝多了,靠在沙发上说胡话。沐婉扶她回房间,给她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看见李承霄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孤单。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承霄,你想家吗?”
李承霄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一会儿。“哪儿是家?”
沐婉没回答。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零星的烟火,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沐婉轻轻靠在他肩上。李承霄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承霄,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李承霄说,“但不管怎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沐婉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春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李承霄依旧在锦江饭店、和平饭店、花园饭店之间轮转,依旧翻译医书、读书、收名片。沐婉依旧早出晚归跑新闻,李曼丽依旧在外事处忙得脚不沾地。
三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各忙各的,却又彼此照应。李承霄偶尔会想,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
一转眼,大半年又过去了。
窗外的梧桐树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得金黄,最后落得光秃秃的。李承霄公文包里的名片,从二十几张变成了四十多张。他认识了飞利浦的经理、通用电气的代表、三菱商社的负责人,还有几个香港的贸易商。
但招商这件事,他依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不是不能,是时候未到。
他在等。等吴县长那边的耐心消耗殆尽,等昆城那些反对他的人无话可说,等自己副处级的年限一到,等他手里这些名片变成真正的筹码。
而这一切,都在1986年的深秋,悄然逼近。
电话是刘主任打来的,语气不算急,但话里有话:“李承霄,你回来一趟,县里开招商工作会,吴县长点名要你参加。”
李承霄挂了电话,在锦江饭店的大堂里坐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本德文哲学书合上,装进公文包。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一年了,昆城开发区在上海的招商联络点除了他这个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外资项目落地。不是他不能,是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