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走廊里坐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勉强站起来,扶着墙走回病房。
楚然已经醒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神是清醒的。她看到肖遥走进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医生怎么说?是不是没什么大事?我就说是胃溃疡吧,你非要大惊小怪的把我送到省城来,浪费钱。”
肖遥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握住楚然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青筋清晰可见,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用胶带固定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胃癌。晚期了。”
楚然愣了一下。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然后缓缓放松下来。她没有哭,没有惊慌,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之后,她睁开眼睛,看着肖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还有多久?”
肖遥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楚然的手心里,泪水浸湿了她的手指和病床上的床单。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他上一次这样哭,还是三十多年前楚然离开的时候。三十多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把眼泪流干了,但此刻,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楚然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冬天的雪一样白,稀疏而柔软。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轻柔而缓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丝绸:“肖遥,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
肖遥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睛红肿着:“楚然,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还有孩子们。还有学校。还有顾北辰那个老朋友。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变老的,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楚然笑了,笑容虚弱而温柔,但眼神中带着一丝调皮:“那可不行。我已经跟老天爷请好假了,它批准了,我得走了。违约要罚款的,我可交不起罚款。”
肖遥又想哭,但被她的话逗得又笑了出来,泪水混合着笑容,在他的脸上交织成一种复杂而真实的表情。他握着楚然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那脉搏很微弱,像是随时会停止。
楚然看着他,眼神温柔而眷恋,目光在他的脸上缓缓移动,像是在一寸一寸地记住他的模样:“肖遥,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你知道吗?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省城,没有去支教,没有在那个傍晚转身看到你从车上走下来,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可能会嫁给一个普通的人,过一份普通的生活,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知道,原来人生可以这么精彩,原来爱情可以这么深刻。”
她停顿了一下,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你给了我最好的爱情,最好的婚姻,最好的人生。你陪我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也陪我分享了最快乐的时光。你让我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找到你。你可不能装作不认识我。”
肖遥握紧她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吻了吻她的手背:“我不会装作不认识你。我会在下辈子的路口等你。你一出现,我就认出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们相隔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楚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纯粹,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说定了。拉钩。”
她伸出小指。肖遥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两根苍老的手指勾在一起,轻轻地摇了摇,像是两个孩子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