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闹哄哄的上梁饭刚散,油花和酒气还没完全退去。
郭庆喜已经把帮工人情账、工饭账和今日东区十二号的签条分门别类,小心地收进了不同的油纸袋。
陈浪没在院里多留。
李彪被拘的风头正劲,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股热乎气,但他不想借着这股风摆酒吹嘘。
他只走到院角,看赵虎和王根生把收货用的木盆刷洗干净,归置到新墙根下码好。
“房子起来了,货路也不能散。”
他只叮嘱了这一句。
苏晚晴坐在灯下,细长的手指捻着几张刚收到的验货条。
吴记、董记、秦二海、海潮楼,四家的字迹,她都认得。
她发现,这四张条子除了照常签字画押,末尾都额外添了一笔。
吴守田写的是:“明日照收。”
董明生写的是:“货路稳定,盼续。”
秦二海写得最直接:“有货照送!”
海潮楼的账房柳志明则写了:“验货无误,供货勿断。”
苏晚晴把条子按顺序叠好,压在账册底下。
第二天清晨,东区十二号照旧开摊。
市场公开栏上,那张白纸黑字的整改公告还在,字迹被晨露洇湿,但“李彪拘留三个月”几个字,依旧清晰。
老邱拿着尺绳,把东区十二号的摊位线又量了一遍,然后在巡查页上写下“经营正常”,签了名。
周围的摊贩,没人再敢把烂筐子和空水桶往通道上挤。
客人围着陈浪摊前的木牌挑货,活货盆是活货盆,降档盆是降档盆,界限分明。
村里来的散户,也自觉地按活货、降档、死坏分好筐,排在摊后等候交接。
一切井然有序。
陈浪让郭庆喜翻开一本新账册。
“开新页。”
他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李二牛和孙铁柱都听得清楚。
“写上‘来年供货意向’。”
郭庆喜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陈浪把一块湿麻布盖在活虾盆上,继续道:“今天开始,若有人谈长约,必须先把供量、季节、验货规矩、急单章程和结算日子,一条条写清。不许口头热乎。”
话音刚落,吴守田就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他没看盆里的货,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浪。
“陈浪兄弟,”他搓了搓手,开门见山,“你这货路稳了,我寻思着,明年……明年吴记的中货和硬壳蟹,能不能先给我锁住?”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
旁边一个瘦脸摊主,平日里就爱跟风,此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吴老板,这李彪刚进去,你就要帮着陈浪立新秤杆了?就不怕他以后坐地涨价,把整个塘头镇的价都给拿捏了?”
几道不善的视线立刻扎在吴守田身上。
他被这么一激一拱,脸色有些发白,刚要说出口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摊前的气氛瞬间有些僵。
李二牛眉毛一竖,就要上前理论,被陈浪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陈浪没有看那个瘦脸摊主,也没急着让吴守田表态。
他只对郭庆喜抬了抬下巴。
郭庆喜立刻会意,从账袋里抽出几份旧材料,当众摆在后桌上。
第一份,《七日稳供册》。
第二份,吴记签下的第一担保书。
第三份,几十张盖着吴记红印的“无劣货纠纷”验货条。
第四份,断冰压价时,吴记依旧按档收货的“少冰日”签条。
“吴老板,”陈浪开口,“我这儿的规矩,您最清楚。”
他让苏晚晴把旧章程念了出来。
“按季议量,按档验货,当日签字,坏货不混,好货不乱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