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他太想被看见了。”
“这种人,上了阶,前二十步也许还好,三十步之后,自己就会先被自己的‘想表现’拖住。”
叶若依轻声道:
“而且,他不是来问路的。”
“更像来求一个‘我也像样’的证明。”
“这种人,若真入门——”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准。
“以后会很累。”
“因为他做什么,都不是先问自己对不对,而是先问别人看不看得上。”
无心双手合十,轻轻一叹。
“这样的人,太依赖外眼。”
“青莲最不缺人看。”
“也最不适合这种人。”
顾长生听到这里,心里都不由一凛。
他原本以为,青莲今日开门之后,最怕的是那些脏手、影子、棺材、毒针之类的东西。
现在才明白——
有些人,不脏,不坏,甚至表面看着还很规矩。
可若心始终不立在自己脚下,进门之后,反而会更麻烦。
这便是另一种“影”。
不是别人种进去的。
是自己长出来的。
想到这里,顾长生忽然就更明白,为什么苏白昨天会说照影榜不是只照别人,也照自己。
因为有些影,根本不在外面。
就在心里。
高处。
苏白终于放下酒盏,朝山门外那第一排人里,除了青衣人之外的另外六人,逐一看了一遍。
那背剑的汉子,气机不算最强,却站得最实,眼神不飘,不在意是不是被第一眼看见。
那空手之人,衣衫普通,神色也普通,可越普通,反而越说明他是真的把自己就当“一个来递帖问路的人”。
那带旧伤的青年更有意思,站得不算稳,甚至因为伤口偶尔牵动眉头会轻轻皱一下,却从不刻意掩。
这便很真。
至于另外几人,各有各的问题。
有人太拘。
有人太急。
有人太想装沉。
有人气还不错,心却散。
可总的来说——
第一批晨帖里,还是有两三个能继续往下看看的。
这已经不错。
于是苏白抬手,轻轻点了点山门外第一排。
“第一排,左三、左四、最右。”
“上前一步。”
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落了下去。
山门前七人同时一震。
那青衣提壶的年轻人更是眼神一亮——
自己就在左三!
他顿时觉得,方才那些微小调整,全值了。
可他刚往前一步,心里那点得意还没彻底冒起来,便听苏白下一句跟着落下:
“左三那位,把酒放下。”
“然后,退到第二排去。”
全场微微一静。
那青衣青年脚下一僵,脸色顿时一变。
山下其余人也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点了他,又让他退?
摘星台上,萧瑟嘴角轻轻一动。
“来了。”
叶若依眼中也浮起一丝极浅笑意。
“这比直接不点他,更让他难受。”
无心轻声道:
“因为让他先以为自己被看中了,再把他往后放,才最照得清楚——”
“他到底是来问路,还是来求一口脸面。”
山门前。
那青衣青年果然一下就乱了。
他连忙抱着酒,抬头道:
“苏剑仙,晚辈可是哪里做得不对?”
这话一出,很多人都听明白了。
对,就是这里。
他第一反应,不是“我退”。
也不是“我以后再试”。
而是急着问——
我哪里做得不对?
这句话背后,其实藏着的是——
我已经这么像样了,为什么不行?
这便不是问路的心。
而是求认的急。
苏白看着他,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
“你酒不错。”
“人也不算差。”
“站得还挺费心。”
这几句话一出,那青衣青年脸色更变了。
因为苏白已经把他那点小心思,点得明明白白。
“可惜——”
苏白眼底笑意淡了半分。
“你从站到现在,眼睛一直在问‘你们是不是在看我’。”
“我这门,今天看的是路。”
“不是你演得够不够像。”
“所以——”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松散,可每个字都落得很清。
“退一排,再学一天。”
山门外很多人听得心里发麻。
尤其是那些原本也暗暗在想“自己等会儿站姿要不要更稳一点、气要不要收得更深一点”的人,此刻更是后背都起了一层细汗。
原来,太像样,也会被打回去。
不。
不是太像样。
是太想“显得像样”。
这便是青莲的狠处。
它不是只看强弱。
它连你心里头那点想被看见、想先过关、想靠一副姿态赢一口认的味道,都给你照得透透的。
那青衣青年张了张嘴,脸一阵白一阵红,最终什么也没敢再争,只能低头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