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沉。
每一箱抬出来,围观的人都发出低低惊呼。
箱子上贴着封条。
写着:
苏家旧产追还银。
这几个字,比银子本身更醒目。
有人数着箱子。
“一箱,两箱,三箱……”
“真吐银了。”
“顾府真吐银了!”
茶楼上,一个说书先生看得眼睛发亮。
他恨不得当场拍醒木。
这故事太好说了。
冤案平反。
高门摘匾。
黑账封铺。
银箱出府。
连词都不用编。
够爽。
够直。
够京城人讲半个月。
……
监察司总衙。
傍晚时,裴玄回来。
他把一份副录放到桌上。
“第一批追还银,六千两,已入三司封库。”
“苏家旧产五处,全部查封。”
“锦成号停业待审。”
“方瑞供认顾府外宅为实际东家。”
青竹听得眼睛发亮。
“那是不是苏姐姐以后有铺子了?”
宋砚辞笑道:
“等终审后,就能拿回。”
青竹更高兴了。
“那苏姐姐以后不用怕了。”
苏云卿坐在旁边,轻声道:
“我本来也不怕了。”
青竹一愣。
随即也笑了。
“对。”
“苏姐姐现在不怕了。”
陆寻看着她们,心情也不错。
苏云卿的变化,比拿回铺子还重要。
从被人羞辱不敢抬头,到三司堂上亲自问许崇。
从苦主,到能接回苏家产业的人。
这才是这条线真正该有的结果。
不是一直卖惨。
也不是一直被救。
她得站起来。
现在,她站起来了。
岳沉舟慢慢喝了一口茶。
“顾府今日,怕是很不好过。”
裴玄道:
“外宅已经乱了。”
“顾家旁支有人想出面保产业,被我压回去了。”
“沈兰娘家那边也派人来问,被柳大人拦在门外。”
柳清霜淡淡道:
“问得太多。”
青竹好奇。
“他们问什么?”
柳清霜道:
“问能不能先拿回嫁妆。”
青竹睁大眼。
“还拿嫁妆?”
裴玄冷笑。
“沈兰那本莲账都还没算清,她娘家倒先想着拿东西走。”
陆寻轻声道:
“正常。”
“船漏了,先抢箱子。”
青竹皱眉。
“那不给。”
陆寻点头。
“不给。”
裴玄道:
“三司已经封了。”
“顾府外宅、沈兰嫁妆库、锦成号,所有涉苏家旧产的部分,一律不得动。”
宋砚辞轻轻敲了敲折扇。
“这样一来,顾府就不是丢脸了。”
“是真伤钱袋子。”
岳沉舟看向陆寻。
“你今日没怎么说话。”
陆寻笑了笑。
“今天账说话。”
赵大夫在旁边道:
“这话好。”
陆寻受宠若惊。
“赵大夫竟然夸我?”
赵大夫面无表情。
“因为你少说话。”
陆寻:“……”
院子里又笑开了。
青竹笑完,忽然小声道:
“那接下来呢?”
“苏大人的清名回来了。”
“苏家的产业也开始追还。”
“顾延章也暂押了。”
“是不是这一段要收了?”
陆寻看向她。
青竹被他看得有点紧张。
她只是觉得,这几日虽然痛快,可一直压着案子走,也有些累。
她想要一个结果。
也想让大家喘口气。
陆寻点头。
“快收了。”
“下一步,等三司终审。”
裴玄问:
“你觉得顾延章还会挣扎吗?”
“会。”
陆寻道:
“但不是翻盘。”
“是保命。”
岳沉舟眯了眯眼。
“他会认一部分?”
陆寻点头。
“他会把压案推成朝局权衡。”
“把收银推成外宅侵吞。”
“把苏家旧产推成沈兰贪婪。”
“把自己放在中间,说他有过,但罪不至死。”
青竹听得眉头皱起。
“他怎么还是这些话?”
陆寻笑了。
“因为他只剩这些话。”
裴玄道:
“那怎么断?”
陆寻看向桌上那份追还单。
“很简单。”
“清名已还,产业已追。”
“接下来不跟他吵大义。”
“只问一句。”
“谁受益最大。”
屋里安静下来。
谁受益最大。
这句话,又简单,又重。
许崇受益,升官。
沈兰受益,掌内宅银路。
韩墨受益,拿赏银。
顾忠受益,吃顾府饭。
可最大受益者是谁?
顾府。
顾延章。
不管他怎么说失察,怎么说朝局,怎么说外宅,最终银路养的是顾府,政治上压掉苏承业得利的是他。
这就够了。
岳沉舟放下茶盏。
“终审时,就这么问。”
陆寻点头。
“问完,收案。”
青竹听见“收案”两个字,心里一松。
终于要收了。
不再往深处跑。
不再扯出一堆新的黑影。
就把顾延章这条线收干净。
清白还了。
账也还了。
最后,该罚人了。
……
夜里。
顾延章在三司偏院听见六千两现银被抬出顾府外宅时,终于闭上了眼。
他不怕丢银子。
可他知道,银箱一出府,事情就彻底变成了百姓也能看懂的东西。
以前他说朝局。
说江州安稳。
说官场权衡。
可现在,百姓只看见一件事。
顾府吞了苏家银子。
现在被迫吐出来。
这比任何供词都伤他的名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岳沉舟走进来。
顾延章睁眼。
“岳大人是来看笑话的?”
岳沉舟摇头。
“老夫没那么闲。”
顾延章淡淡道:
“那是来劝我认罪?”
岳沉舟看着他。
“顾延章。”
“三司终审在后日。”
“你还有一晚想清楚。”
顾延章笑了一声。
“想什么?”
岳沉舟道:
“想想怎么说,能少丢点人。”
顾延章眼神冷下。
岳沉舟继续道:
“你可以继续说失察。”
“也可以说朝局。”
“还可以说沈兰、韩墨、顾忠都骗了你。”
“但陆寻有一句话,让老夫带给你。”
顾延章沉默。
岳沉舟道:
“他说——”
“顾大人,终审那日,别说太多。”
“说多了,容易又入卷。”
顾延章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岳沉舟说完,转身就走。
门关上。
屋中只剩顾延章一个人。
许久之后,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陆寻。”
“你是真不肯给我半分体面啊。”
烛火轻晃。
照着他那张曾经无比平稳的脸。
如今那张脸上,终于有了疲色。
不是身体累。
是路被堵到尽头的累。
……
监察司后院。
陆寻睡前,青竹把小册子合上。
今天她记了三句话。
第一句:
别替坏人省钱。
第二句:
坏人最怕算后账。
第三句:
谁受益最大。
她看了一遍,很满意。
陆寻靠在榻上,见她还在看,问:
“今天记这么多?”
青竹点头。
“都是有用的。”
陆寻笑了笑。
“那你以后可以当账房。”
青竹想了想。
“账房能查坏人吗?”
“能。”
“那也不错。”
陆寻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
“青竹姑娘志向越来越大了。”
青竹脸一红。
“我就是想帮忙。”
陆寻道:
“你已经帮了很多。”
青竹低下头,嘴角却扬了起来。
外面夜色安静。
没有追杀。
没有灭口。
没有新的暗线。
只有一盏灯。
一册账。
还有终于快要收口的案子。
陆寻闭上眼,难得安心。
后日终审。
顾延章这条线,该落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