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清白还了,银子也得吐

青竹把这行字给裴玄看。

裴玄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他看向方瑞。

“好。”

“先不问买卖合不合规。”

“问你一件事。”

“这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货栈,入锦成号后,十年盈利多少?”

方瑞脸色骤然一变。

他没想到会问这个。

“这……这账多年杂乱……”

裴玄冷笑。

“锦成号外账都在这儿。”

“你最好别说杂乱。”

宋砚辞抬手。

宋家老账房立刻把几页账抽出来。

“南市布铺,入锦成号后头三年,每年净利约一百八十两。”

“后来改卖江州细麻,每年净利增至三百两上下。”

“十年合计,约二千六百两。”

“东街香料铺,十年净利约一千九百两。”

“西坊杂货铺,十年净利约一千四百两。”

“仓房租银,十年约八百两。”

“码头货栈抽成,保守算,十年约三千两。”

老账房说到这里,算盘珠子一拨。

声音清脆。

“合计,九千七百两上下。”

偏堂里一片安静。

青竹倒吸了一口气。

“这么多?”

宋砚辞淡淡道:

“这还是只按账面能查到的算。”

“若算暗账,只会更多。”

方瑞脸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滴下来。

裴玄冷冷道:

“当年不足三成价买入。”

“十年赚近万两。”

“方掌柜。”

“你现在还想说,锦成号只是正常买卖?”

方瑞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小的……小的只是奉命经营。”

“奉谁的命?”

“东家……”

“东家是谁?”

方瑞不说话了。

锦成号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姓冯的商人。

可谁都知道,冯东家只是个壳。

真正的账,通往顾府外宅。

裴玄道:

“说。”

方瑞额头贴地。

“顾府外宅。”

裴玄继续问:

“顾府外宅谁管?”

方瑞声音更低。

“早年是沈夫人身边唐嬷嬷递话。”

“后来……后来也有前院的人来过。”

“谁?”

“顾忠。”

裴玄看向书吏。

“记下。”

方瑞浑身发抖。

他本来以为今日只是核账。

只要咬死合规买卖,最多吐几处产业。

没想到裴玄直接问盈利。

更没想到宋家账房把十年收益算得清清楚楚。

这一算,锦成号就不是买了苏家旧产。

是靠苏家的尸骨吃了十年银。

苏云卿低头看着账。

她没有哭。

但眼神越来越冷。

陆寻远远看着,轻声道:

“这样就对了。”

青竹听见,转头问:

“什么对了?”

陆寻道:

“别只看他们怎么拿。”

“还要看他们拿完之后怎么赚。”

青竹认真记下。

“拿完之后怎么赚。”

陆寻点头。

“坏人最怕算后账。”

青竹小声道:

“因为后账多?”

陆寻笑了笑。

“因为后账丑。”

……

中午前,三司核账的结果就出来了第一批。

苏家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码头货栈,确被低价转卖后入锦成号。

锦成号背后为顾府外宅。

十年账面收益,暂核九千七百两。

需继续追查暗账、租银、货税差额。

这个结果一贴出去,刑部外街又热闹了。

有人盯着“九千七百两”几个字,半天没回过神。

“多少?”

“九千七百两。”

“这还只是账面?”

“对。”

“我的天。”

“苏大人死了,苏家散了,他们拿苏家的铺子赚了近万两?”

“这哪是失察?”

“这叫吃人。”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忽然安静。

吃人。

粗糙。

却贴切。

茶摊老板把手里的茶碗重重一放。

“还!”

“必须还!”

旁边有人跟着道:

“连本带利还!”

“铺子还,银子也还!”

“顾府那块牌匾都摘了,这银子还能赖?”

人群越说越响。

这一次,不是看热闹。

是真的不平。

因为银子摆出来了。

九千七百两。

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数。

而这些银子,是从苏家的冤案里长出来的。

……

顾府外宅。

锦成号被封的时候,周围商铺的人全都探头看。

方瑞被押走。

账房被封。

门口贴上封条。

门匾上的“锦成号”三个字还在,却已经没了从前的气派。

一个伙计躲在角落发抖。

他刚想从后门溜走,就被监察司校尉拦住。

“去哪?”

伙计腿一软。

“小的……小的回家。”

校尉道:

“账没清之前,谁都不许走。”

伙计差点哭出来。

不远处,有个老商贩看着这一幕,忽然啐了一口。

“活该。”

他旁边的人问:

“你跟锦成号有仇?”

老商贩冷笑。

“江州来的货,他们压价压得最狠。”

“以前仗着顾府外宅,谁敢惹?”

“现在好了。”

“封得好。”

锦成号被封的消息,又给京城添了一把火。

苏承业清名回来。

顾府牌匾摘了。

锦成号封了。

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是让人终于看见,高门也不是永远压不倒。

只要账清楚。

证据硬。

人心就会往回转。

……

偏堂里,核账还在继续。

方瑞供出顾府外宅后,裴玄没有继续追问更远的事。

陆寻也没有让人把线往别处扯。

只咬住苏家旧产。

三处铺面。

一处仓房。

一处货栈。

还有这些年赚的账面收益。

青竹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又牵出一堆复杂的人。

可她很快发现,陆寻今日很克制。

凡是和苏家旧产无关的支出,暂时封存。

凡是和江州盐银别项有关的暗账,另册保存。

今日只算苏家。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她忽然明白,陆寻昨夜说“不往别处挖”不是随口说的。

是真的在收。

先把苏家的债算明白。

让读者……不,是让京城所有人都看见结果。

青竹想到这里,赶紧摇了摇头。

她怎么忽然冒出奇怪的词。

一定是最近听太多茶楼说书人了。

陆寻看见她摇头,问:

“怎么了?”

青竹脸微红。

“没什么。”

陆寻狐疑地看她一眼。

“是不是想偷懒?”

青竹立刻道:

“没有。”

她低头继续记账。

陆寻笑了笑,没有再问。

这时,宋砚辞把最终核算的第一份追还单整理出来。

他递给裴玄。

裴玄看了一眼,又递给**清。

**清沉默许久。

最后在上面批了一个字。

准。

苏家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货栈,先行查封,待终审后归还苏云卿名下。

锦成号账面收益九千七百两,先从顾府外宅现银中扣押六千两。

不足部分,继续追缴。

这个结果出来时,苏云卿坐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青竹轻轻碰了碰她。

“苏姐姐?”

苏云卿回过神。

她看着那张追还单。

眼泪又要落下来,却被她忍住了。

“我只是……”

她声音很轻。

“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寻坐在远处,听见了。

他轻声道:

“怎么接都行。”

“这是苏家的东西。”

“不是别人赏你的。”

苏云卿抬头看他。

陆寻笑了笑。

“拿得理直气壮一点。”

苏云卿怔了片刻。

终于笑了。

“好。”

她伸手,接过那张追还单。

指尖不再发抖。

青竹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有些红。

她觉得今日比昨日还痛快。

昨日是清白回来。

今日是东西回来。

人活在世上,不能只靠清白。

还得吃饭。

还得有地方落脚。

还得把被抢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

下午,第一批六千两现银被从顾府外宅库房抬出来时,整条街都看见了。

银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