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官员一怔。
“按例,加注即可。”
陆寻问:
“什么例?”
吏部官员噎住。
他有些不悦。
可看了看旁边的岳沉舟,又忍下了。
“旧档不可损毁。”
陆寻点头。
“旧档不可毁。”
“罪名可以留。”
“那清名呢?”
吏部官员皱眉。
“陆书吏何意?”
陆寻道:
“苏承业被诬告、革职、抄没,这行字留了十几年。”
“让苏家背了十几年。”
“现在平反,只在下面加一句‘已复清名’。”
“看起来像什么?”
没人回答。
陆寻继续道:
“像罪还在。”
“清白只是补了一句。”
苏云卿眼眶一热。
她刚才心里难受,却说不出哪里难受。
现在陆寻说出来了。
是啊。
若那行罪名还明晃晃摆着,只在下面小小加一行清白。
那算什么?
清白像补丁。
罪名却像正文。
吏部官员脸色微沉。
“陆书吏,旧档规矩如此。”
陆寻笑了笑。
“规矩也要分怎么用。”
“我没让你毁旧档。”
“罪名可以留。”
“但要加四个字。”
吏部官员下意识问:
“哪四个字?”
陆寻道:
“原判有误。”
堂内安静。
陆寻看着那本旧册。
“在旧罪前,加‘原判有误’。”
“再在下面写‘苏承业非诬告,官籍清名复原’。”
“这样后人翻到这页,一眼就知道。”
“错的不是苏承业。”
“是判他有罪的人。”
吏部官员脸色变了。
这四个字,太重。
原判有误。
写上去,就等于承认当年吏部、江州府、相关衙门全错了。
他不敢轻易落笔。
“此事需上请……”
岳沉舟淡淡开口:
“圣裁已准三司初定。”
“苏承业旧案平反。”
“原判若无误,何来平反?”
吏部官员彻底说不出话。
裴玄在旁边冷声道:
“写。”
吏部官员额角冒汗。
他看向**清。
**清沉默片刻,道:
“按陆书吏所言。”
吏部官员终于不敢再推。
朱笔落下。
在那行旧罪之前,添了四个字。
原判有误。
然后又在下方写:
苏承业非诬告,官籍清名复原。
苏云卿看着那几个字,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捂住嘴,没有哭出声。
那一瞬间,她像是看见父亲从污泥里被人扶了起来。
衣袍依旧旧。
脸上也许还有尘。
可他的名字终于干净了。
陆寻看着那本册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青竹站在他身后,眼睛也红了。
她小声道:
“这四个字真好。”
陆寻笑了笑。
“很贵。”
青竹一愣。
“贵?”
陆寻点头。
“让衙门承认自己错,向来很贵。”
青竹听懂了。
这不是笔墨贵。
是清白贵。
苏云卿忽然转身,向陆寻行了一礼。
这次陆寻想拦。
她却执意行完。
“陆公子。”
“这一礼,替我父亲谢你。”
陆寻沉默片刻。
“苏姑娘。”
“以后别总替你父亲谢。”
苏云卿抬头。
陆寻看着她。
“也替你自己活。”
苏云卿怔住。
眼泪还挂在脸上。
可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却像阴了很久的天,终于透出一点光。
“好。”
……
名籍归档之后,刑部外墙又贴了新的告示。
这一次告示更短。
却比昨日还重。
江州通判苏承业,原判有误,非诬告。
官籍清名复原。
苏家旧产,由三司核验追还。
顾延章暂押三司待终审。
四行字。
人人看得懂。
告示贴上的那一刻,刑部门前先是一片安静。
随后,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苏大人清白了!”
这一声出来,像是压了许久的气终于散开。
有人跟着喊:
“清白了!”
“苏承业不是诬告!”
“苏家冤案平了!”
国子监那边几个士子站在人群后,神色复杂。
许怀生忽然向告示行了一礼。
旁边同窗愣住。
“你这是做什么?”
许怀生低声道:
“向一个被骂了十几年的清官赔礼。”
同窗沉默片刻,也跟着行礼。
很快,后面几个年轻士子也弯下腰。
不是所有人都认识苏承业。
但他们都读过书。
读书人若连一个被冤的清官平反时都不肯低头,那这些书也算白读了。
远处茶楼上,有人看见这一幕,轻声叹道:
“玉衡文会那日,陆寻说了一句话。”
旁边人问:
“什么话?”
那人道:
“读书人最该怕的,就是‘听说’二字。”
他看着那群行礼的士子。
“今日他们大概是听懂了。”
……
顾府。
刑部新告示贴出时,顾府门前也来了人。
监察司校尉。
吏部书吏。
还有京兆府的封条官。
顾府大门紧闭。
门房在里面哆哆嗦嗦,不敢开。
裴玄站在门前,直接道:
“开门。”
门房不敢拖,只能开了门。
昔日次辅府门前的牌匾仍高高挂着。
匾上几个大字,金漆还亮。
顾府。
但旁边悬着一块小匾。
上面写着:
内阁次辅第。
这是顾延章当年入阁后,府上特意请人做的。
那时候,顾府门前车马不断。
多少官员进出时,都要看一眼这块匾。
今日,裴玄抬头看了一眼。
“摘了。”
顾府管家脸色大变。
“裴大人,这……”
裴玄冷声道:
“顾延章已夺内阁行走之权,暂押三司。”
“次辅第?”
“他现在还配挂?”
管家嘴唇颤抖。
却不敢反驳。
两个校尉上前,架梯。
很快,那块“内阁次辅第”的小匾被摘了下来。
匾落地时,发出沉闷一声响。
围在远处看的人群里,顿时一片低呼。
“摘了。”
“真摘了。”
“顾府这回……”
后面的话没人说完。
可所有人都知道意思。
顾府的天,塌了一半。
裴玄又取出封条。
“顾府书房、外宅账房、前院牌库,继续封存。”
“苏家旧产相关契书,今日交三司核验。”
顾府管家额头全是汗。
“是。”
就在这时,内宅方向忽然传来哭声。
不是沈兰。
沈兰还押在三司。
是顾府那些女眷。
她们直到今日,才真正意识到顾府的荣光没了。
裴玄听见哭声,脸色没有变。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坏事做的时候,没人哭。
银子进府的时候,没人哭。
牌匾挂上去的时候,没人哭。
等牌匾摘了,封条贴了,倒是哭得伤心。
没用。
总要有人还。
……
监察司总衙。
青竹回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
“牌匾摘了!”
她跑进院子,眼睛亮得厉害。
陆寻正在被赵大夫按着喝汤。
听见这话,抬头。
“什么牌匾?”
“顾府门口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