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苏承业名籍归档,顾府牌匾先摘

吏部官员一怔。

“按例,加注即可。”

陆寻问:

“什么例?”

吏部官员噎住。

他有些不悦。

可看了看旁边的岳沉舟,又忍下了。

“旧档不可损毁。”

陆寻点头。

“旧档不可毁。”

“罪名可以留。”

“那清名呢?”

吏部官员皱眉。

“陆书吏何意?”

陆寻道:

“苏承业被诬告、革职、抄没,这行字留了十几年。”

“让苏家背了十几年。”

“现在平反,只在下面加一句‘已复清名’。”

“看起来像什么?”

没人回答。

陆寻继续道:

“像罪还在。”

“清白只是补了一句。”

苏云卿眼眶一热。

她刚才心里难受,却说不出哪里难受。

现在陆寻说出来了。

是啊。

若那行罪名还明晃晃摆着,只在下面小小加一行清白。

那算什么?

清白像补丁。

罪名却像正文。

吏部官员脸色微沉。

“陆书吏,旧档规矩如此。”

陆寻笑了笑。

“规矩也要分怎么用。”

“我没让你毁旧档。”

“罪名可以留。”

“但要加四个字。”

吏部官员下意识问:

“哪四个字?”

陆寻道:

“原判有误。”

堂内安静。

陆寻看着那本旧册。

“在旧罪前,加‘原判有误’。”

“再在下面写‘苏承业非诬告,官籍清名复原’。”

“这样后人翻到这页,一眼就知道。”

“错的不是苏承业。”

“是判他有罪的人。”

吏部官员脸色变了。

这四个字,太重。

原判有误。

写上去,就等于承认当年吏部、江州府、相关衙门全错了。

他不敢轻易落笔。

“此事需上请……”

岳沉舟淡淡开口:

“圣裁已准三司初定。”

“苏承业旧案平反。”

“原判若无误,何来平反?”

吏部官员彻底说不出话。

裴玄在旁边冷声道:

“写。”

吏部官员额角冒汗。

他看向**清。

**清沉默片刻,道:

“按陆书吏所言。”

吏部官员终于不敢再推。

朱笔落下。

在那行旧罪之前,添了四个字。

原判有误。

然后又在下方写:

苏承业非诬告,官籍清名复原。

苏云卿看着那几个字,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捂住嘴,没有哭出声。

那一瞬间,她像是看见父亲从污泥里被人扶了起来。

衣袍依旧旧。

脸上也许还有尘。

可他的名字终于干净了。

陆寻看着那本册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青竹站在他身后,眼睛也红了。

她小声道:

“这四个字真好。”

陆寻笑了笑。

“很贵。”

青竹一愣。

“贵?”

陆寻点头。

“让衙门承认自己错,向来很贵。”

青竹听懂了。

这不是笔墨贵。

是清白贵。

苏云卿忽然转身,向陆寻行了一礼。

这次陆寻想拦。

她却执意行完。

“陆公子。”

“这一礼,替我父亲谢你。”

陆寻沉默片刻。

“苏姑娘。”

“以后别总替你父亲谢。”

苏云卿抬头。

陆寻看着她。

“也替你自己活。”

苏云卿怔住。

眼泪还挂在脸上。

可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却像阴了很久的天,终于透出一点光。

“好。”

……

名籍归档之后,刑部外墙又贴了新的告示。

这一次告示更短。

却比昨日还重。

江州通判苏承业,原判有误,非诬告。

官籍清名复原。

苏家旧产,由三司核验追还。

顾延章暂押三司待终审。

四行字。

人人看得懂。

告示贴上的那一刻,刑部门前先是一片安静。

随后,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苏大人清白了!”

这一声出来,像是压了许久的气终于散开。

有人跟着喊:

“清白了!”

“苏承业不是诬告!”

“苏家冤案平了!”

国子监那边几个士子站在人群后,神色复杂。

许怀生忽然向告示行了一礼。

旁边同窗愣住。

“你这是做什么?”

许怀生低声道:

“向一个被骂了十几年的清官赔礼。”

同窗沉默片刻,也跟着行礼。

很快,后面几个年轻士子也弯下腰。

不是所有人都认识苏承业。

但他们都读过书。

读书人若连一个被冤的清官平反时都不肯低头,那这些书也算白读了。

远处茶楼上,有人看见这一幕,轻声叹道:

“玉衡文会那日,陆寻说了一句话。”

旁边人问:

“什么话?”

那人道:

“读书人最该怕的,就是‘听说’二字。”

他看着那群行礼的士子。

“今日他们大概是听懂了。”

……

顾府。

刑部新告示贴出时,顾府门前也来了人。

监察司校尉。

吏部书吏。

还有京兆府的封条官。

顾府大门紧闭。

门房在里面哆哆嗦嗦,不敢开。

裴玄站在门前,直接道:

“开门。”

门房不敢拖,只能开了门。

昔日次辅府门前的牌匾仍高高挂着。

匾上几个大字,金漆还亮。

顾府。

但旁边悬着一块小匾。

上面写着:

内阁次辅第。

这是顾延章当年入阁后,府上特意请人做的。

那时候,顾府门前车马不断。

多少官员进出时,都要看一眼这块匾。

今日,裴玄抬头看了一眼。

“摘了。”

顾府管家脸色大变。

“裴大人,这……”

裴玄冷声道:

“顾延章已夺内阁行走之权,暂押三司。”

“次辅第?”

“他现在还配挂?”

管家嘴唇颤抖。

却不敢反驳。

两个校尉上前,架梯。

很快,那块“内阁次辅第”的小匾被摘了下来。

匾落地时,发出沉闷一声响。

围在远处看的人群里,顿时一片低呼。

“摘了。”

“真摘了。”

“顾府这回……”

后面的话没人说完。

可所有人都知道意思。

顾府的天,塌了一半。

裴玄又取出封条。

“顾府书房、外宅账房、前院牌库,继续封存。”

“苏家旧产相关契书,今日交三司核验。”

顾府管家额头全是汗。

“是。”

就在这时,内宅方向忽然传来哭声。

不是沈兰。

沈兰还押在三司。

是顾府那些女眷。

她们直到今日,才真正意识到顾府的荣光没了。

裴玄听见哭声,脸色没有变。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坏事做的时候,没人哭。

银子进府的时候,没人哭。

牌匾挂上去的时候,没人哭。

等牌匾摘了,封条贴了,倒是哭得伤心。

没用。

总要有人还。

……

监察司总衙。

青竹回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

“牌匾摘了!”

她跑进院子,眼睛亮得厉害。

陆寻正在被赵大夫按着喝汤。

听见这话,抬头。

“什么牌匾?”

“顾府门口那个。”